第83章 一場空
先是黑白二色從邊緣開始剝落。
像一塊冰湖終於承受不住內部的裂隙，沿著每一條棋線的軌跡，一道一道地裂開。
緊接著黑白棋子一枚接一枚地浮起，懸浮在半空中。
它們像是被誰輕輕吹了一口氣，旋即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紛紛揚揚地朝天上飄去。
陸鳴岐能清楚地感受到，這層將他托起的無形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撤走。
而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星光之中，季長清也正在消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正在變得愈發透明。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
他像是在落敗將死的這一刻悟到了什麼，開始呢喃自語，又仿佛是在對陸鳴岐說，畢竟只有這個少年能見證他的死亡了。
「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季長清靜靜開口，他的修為遠比周敏遠更低，但面對死亡，他不會像周敏遠一樣在臨死前掙扎、嘶吼與求饒。
「我一直以為，如果真的有死去的這麼一天，我會————至少有點不甘心。畢竟我想做的很多事情，甚至都還沒有開始。」
他輕輕笑了一下：「但好像也沒有。」
陸鳴岐並不接話，而白袍仙官也只是這樣默默看著他。
「我最初來江潯的時候，覺得這裡是一池淺水。所以我當然要離開，我也從未將這裡的人放進眼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從來沒懷疑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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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難待貴客，水淺難養真龍我的老師就是這樣教我的。
「我加入奇宮固然是因為我難以抗拒這千古之秘的誘惑，但何嘗不是老師這句話的緣故呢？我一度自負地以為，這本就是老師希望我做的事。
「可方才我才想明白答案，這或許只是老師對學生一句無心的考驗而已。
「倘若我能通過，老師自會想辦法把我召回神都，哪怕我的研究令老師都難以接受，但至少他能相信我是真心為民。
「而我自負聰明，卻將老師的一句話當做了我墮落的藉口，仿佛一切罪果都是由他主導的結果。見到你我才明白，這太可笑了。」
他看著陸鳴岐，目光認真而平靜，沒有不甘，沒有怨懟，只有欣賞：「水淺難養真龍，但水淺不代表出不了真龍。整個江潯，再無人能比你更配的上潛龍之名了。」
陸鳴岐靜靜聽完他說的話，然後鄭重地拱了拱手：「承讓了，季仙官。」
季長清見他這副正正經經的模樣，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其實你大可不必對一個輸家這樣真心實意地拱手，我看得出來，於棋弈之上，我甚至未能讓你使出全力，所以我算不上是一個值得你尊重的對手。」
陸鳴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所以你我不是一種人。」
季長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那句話的滋味。
「是啊————我們不是一種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半透明的胸口，又抬起頭來：「我一直以為老師算無遺策。」
季長清的聲音漸漸輕下去，像是風裡最後一點餘燼在慢慢熄滅「他給我這三枚棋子的時候，可能已經看到了今天。他算到了我會輸在江潯，算到了
我會死在一個人手上。」
他抬起眼，看向陸鳴岐：「可是我現在分不清了—他究竟算到了我會輸給你，還是你壓根就是那個他算不到的人？
「不過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這也是我唯一能給你這個勝利者的獎勵。」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很輕：「哪怕我自詡天才，到頭來也還是沒能逃出棋子的命運。針對這場千古之秘的棋局，此刻或許才真正開始。
「陸鳴岐，你要做好準備。」
陸鳴岐點了點頭。
季長清的身影已經近乎透明了，那團銀輝般的星光已經攀升到了極高的地方，在他頭頂散成一片薄薄的雲氣，風一吹就散了。
他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里，像一張被慢慢抽走的墨稿。
陸鳴岐看著他，忽然開口問：「你想知道墓後面是什麼嗎？」
季長清微微錯愕。
他那雙已經漸漸失焦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瞬間的光—那是一種好奇的光，乾淨的、純粹的、與他生前那些算計和謀劃無關的光。
「可以說嗎？」他認真地問。
「什麼也沒有。」
陸鳴岐告訴了他最終的答案。
季長清聽了，沒忍住笑了出來。
「天地為棋局，我作一枚卒。奔波千萬里，終歸一抔土。」
他微微閉上眼睛，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負：「到頭來，竟又是一場空。」
他的身影徹底消散了。
那些最後殘存的光點終於散盡了，鉛灰色的天幕重新合攏。
一黑一白兩枚棋子碎成了四瓣，安靜地躺在泥雪之中。
陸鳴岐收回目光，他的第一個念頭當然就是爺爺。
可老人的身影並沒有如期出現在他眼前，只看到地上殘留著一道長長的、被身體拖曳過的濕痕，一直延伸向那扇巨門的方向。
陸鳴岐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頭望去，那道佝僂的身影映入眼帘一陸南行正背對著他，趴在巨門的底部，整張臉埋在泥水裡，一隻手無力地搭在那些古老紋路的邊緣。
「爺爺！」
陸鳴岐瞬間衝過去跪在老人身旁，餘光卻瞥見了巨門上的異樣所有的紋路都變回了最初的模樣，他留下的陰陽數展開式也不復存在，仿佛從始至終也無人觸碰過這扇禁忌的大門。
紫光沿著紋路緩緩回流，像是退潮的海水正朝著源頭收攏，那些加持在他身上的、來自東君墓殘餘的偉力，也正在一點一點抽離。
陸鳴岐的喉嚨酸澀得厲害，毫無疑問，即使是這樣重傷垂危的老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替他的孫兒抹掉開啟東君墓的痕跡，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爺————你感覺怎麼樣？」
陸鳴岐小心翼翼地去扶老人的肩膀，想把他的身子翻正過來。
「別看他的臉！！」
黑星星的聲音卻猛地炸響在識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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