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陸高足的情話
月上柳梢,燈火闌珊。
孤男寡女同在一座院裡過夜,縱使各自住在不同房間,也很難說不是一段值得記上幾筆的緣分。
她沒有說話,只將目光輕輕落在少年身上。
陸鳴岐認真想了想,點頭道:「確實不太方便,我家這破爛環境哪兒是祁姑娘能住得習慣的?」
說罷,他端起木盆往家裡跑:「祁姑娘稍等片刻,我馬上親自送你回寶器軒!」
幾名嬸子聞言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祁未央眸中的微光也黯淡了半分,其實對留宿一事她本就打算婉拒,但陸鳴岐的選擇也說明了一些事情至少那位世妹的房間無人能碰。
不過她又很快重新彎起眼睛,她本也沒打算搶別人的房間,又有什麼好失落的?
「那就勞煩陸高足了。」
「應當的!」
陸鳴岐很快就關上門跑了回來,兩人告別了幾位嬸子,並肩走出百藝坊。
江潯城的夜色,遠比平日明亮。
七夕是城中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之一,當然不會像秋菊嬸說的那樣,連叫個車都叫不到。
甘棠江的方向飄來悠揚樂聲,長街兩側掛滿了繪著喜鵲與星河的靈燈,賣花的小販抱著滿懷芝蘭四處兜售,年輕男女三三兩兩走過街邊。
祁未央走在陸鳴岐身側,步子不快。
陸鳴岐本想直接去車馬道攔一輛木骨車,可少女卻說今日忙了一整天,腰背有些酸,想先走一段。
陸鳴岐自然沒有異議。
左右今日忙碌結束,他的心情也難得鬆快,便陪著她沿長街慢慢走去。
兩人先聊起明日的生產安排,又聊到那七百多份新預定單。
說著說著,祁未央忽然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陸高足如今也算是一位大掌柜了。」
「勉強算吧。」陸鳴岐笑,「就是我這個掌柜除了出主意,好像沒幹多少實事。」
「能夠讓別人把事情做成,本就是掌柜最大的本事。」
祁未央笑了笑,話鋒卻是一轉:「不過既然已經做了掌柜,將來總該買件像樣的代步法器。」
陸鳴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腿。
「我走路挺快的。」
祁未央耐心解釋道:「將來你的生意越做越大,平日出門談生意,總不能每次都靠雙腿趕路。在城中可以有輛自己的木骨車,出了城外還能有自己的飛舟,這樣才符合身份才是。」
這樣送人回家也不必幫忙叫車了,可以親自駕車送。
只是後半句話少女是不可能說出口的。
陸鳴岐卻認真思索片刻:「我就暫時算了,若我順利進入白鹿宗,買來也只能扔在江潯吃灰。
「不過給祁姑娘買一輛倒是可以,你來回走動遠比我頻繁,確實有輛自己的木骨車要方便需要。」
祁未央臉色一緊,倒是沒想到陸鳴岐張口就是給自己買車?
她說這話可不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呀——————
「陸高足言重了,寶器軒自己有車,未央出行挺方便的。」少女連忙解釋。
「寶器軒是寶器軒的,這擷光靈圭是我老陸修造坊的生意,確實該配輛車,這樣大家都能方便些。
「祁姑娘的建議還是這麼一針見血,這兩天我就去找馬行長買一輛,讓百藝坊的大家都能方便些。」
陸鳴岐真心誇讚。
見少年一心為公事,不是那個意思,祁未央稍稍安心下來,點了點頭。
只是提到離開,陸鳴岐也不打算再藏著掖著:「說起來確實是我幸運,第一次做生意,便有祁姑娘這樣令人放心的人與我共事,這些時日實在多謝你了。
「我離開之後,工坊這邊只能多麻煩祁姑娘了。不過白鹿宗里江潯著實算不上遠,我若得空,會隨時回來幫忙。」
他繼續說道:「採購、排產、帳目、銷路,之後全壓在你一人身上,未免太重。你可以任選你覺得可靠之人,專門幫你處理日常事務,這些完全都無需過問我。
「另外,往後工坊若要增加設備,或是另租更大的地方,你都可以直接做主。」
祁未央神色微怔,完全沒料到對方願意給予她這樣大的自由度,之前那大半個月,陸鳴岐其實還是處處上心的。
更何況工坊的核心圖紙、生產章程與帳冊,全都掌握在她手中。
換而言之,陸鳴岐此刻所給予她的,已經不只是一個代為管事的位置。
而是真真正正將她放在了與自己平等的合伙人地位。
「還有後續的利潤分配。」
陸鳴岐並未注意到少女神色的變化,還在一本正經地補充:「如今定下的比例不變。不過若工坊規模繼續擴大,祁姑娘需要承擔的事情也會更多。到時候可以另設一筆管事分紅,不算在你那三成利潤之內。」
「陸高足不必如此。」
祁未央輕聲打斷了他。
「我既然拿了三成,自會盡心而為。你不必事事都想著額外補償我。」
「那怎麼行?」陸鳴岐皺眉道,「那三成是你投資我的收益,管事是付出精力應得的報酬,兩碼事不能混在一起。」
祁未央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中一時有些複雜。
她在家中自然見慣了商人間的爾虞我詐,根本就不分親疏敵友。
自己出來闖蕩,也早就做好了留心眼的準備。可命運就是這樣巧妙,她的第一個商業夥伴居然是跟她一樣的年輕人,而且如此坦誠。
幸運從來都是相互的事情,他這般信任她,叫她又怎能辜負他的信任?
「總之,你安心去白鹿宗便是。」
話音剛落,她便意識到有些不對。
若將擷光靈圭比作孩子,那就好似在說這是她與陸鳴岐共同的孩子一樣————
少女耳根微微發熱,正欲解釋,陸鳴岐卻已坦蕩開了口:「祁姑娘責任心之強,我親眼所見,自然放心,那分紅之事往後再議。」
「嗯——
祁未央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慶幸他沒有多想,還是該氣惱他一點都沒多想。
好在夜色足夠濃,能將少女臉上那一點微妙的緋紅盡數藏住。
兩人又走過一段長街。
「說起來,我一直有些好奇。」
「什麼?」
「祁姑娘家境應當不差吧?」
祁未央並未否認。
能在擷光靈圭上一次拿出數萬天元,她自然不可能真是一個身無長物的普通店員。
「既然如此,你為何沒有去過學舍?」
陸鳴岐確實不解。
「祁姑娘似乎已是開光一重了吧?以你的天資才智,若是從小入學,州試與宗門應當
都難不倒你。」
祁未央腳步稍緩,她望向街邊那些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忽然問道:「陸高足覺得,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女子還應當像從前的大家閨秀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能讀書,不能經商,只需要學會如何相夫教子麼?」
「當然不應該。」
陸鳴岐甚至沒有思考:「女子的腦子和手腳又不是天生少長了一半,憑什麼不能讀書經商?」
他眉頭微皺,顯然對此頗為不屑。
「況且當今世道人人均有偉力在身,現在各大宗門裡的女修多了去了,朝中女仙官也不在少數。還抱著那套老觀念,豈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祁未央忍俊不禁。
不需猜她就知道,陸鳴岐不會認同那些腐舊規矩。
從方才他能和她們一起收拾就能瞧出這些,甚至不止男女,陸高足對那些靈農販夫的態度也遠比大多數人更好,他是誠心尊重他人。
可親耳聽見他這般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少女心底仍舊生出一絲暖意。
「陸高足果然不會那樣想。」她笑著說,「可惜我的家裡人,就是你口中那些令人笑掉大牙的人。」
「他們認為女子讀書太多,容易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拋頭露面做生意,更會壞了家中規矩。」
「所以我跑出來了,想法許是有些幼稚,但我就是想著總要親手做成些事情,讓他們知道有些規矩早就該變了。」
祁未央望著前方璀璨的燈火,眼神很亮。
「如今有了擷光靈圭,便讓我看到了希望。所以只要它能夠讓我賺到可觀的錢證明自己,我一定會盡職盡責,絕不讓它砸在我的手裡。」
陸鳴岐沉默片刻。
他忽然理解了祁未央為何在帳目上那般認真,她需要不只是錢,更是一份誰也無法否認的成績。
就像他需要考入上宗,去證明窮學生也並非只能仰望那些世家子弟一樣。
他們所走的路並不相同,想要打破的東西,卻有幾分相似。
想到這裡,陸鳴岐也笑了起來。
「那祁姑娘大可放心。」
他語氣篤定:「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一定會讓你賺到數都數不清的錢。」
話音落下時,恰有一陣晚風掠過長街。
懸浮在半空的喜鵲燈隨風搖曳,遠處的祈願燈一盞接一盞升入夜幕。
少年站在璀璨燈火之下,眼神清亮,語氣認真。
明明說的是生意。
可今日偏偏是七夕。
這句話落在祁未央耳中,竟莫名像極了某種鄭重的許諾。
少女怔了怔,唇角悄然彎起。
「好啊。」
她聲音很輕:「那我便等著陸高足,讓我賺到數不清的錢。你讓我賺的越多,我便越會盡心盡力。
"
陸鳴岐認真點頭:「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祁未央眼中的笑意愈發濃郁。
她忽然覺得,今夜世上最會說情話的人,未必就是她見慣了的那些捧著靈花、對月起誓的風流公子。
「喂!這女人把愛錢說的這麼好聽?你就這樣答應給她錢了?那我呢?嗯?」
黑星星在識海中忿忿不平。
「她不一樣。」陸鳴岐認真回答。
「你給我滾!」
七夕過後,擷光靈圭在江潯城裡的熱度並未消退。
恰恰相反,隨著第一批買主真正用過,新鮮勁才剛剛開始擴散。
每天都有大批客人來詢問是否還能追加預定,祁未央也早已想好話術安撫他們。
與此同時,七百三十八份預定單迅速排入工坊。
百藝坊的每位街坊都在工坊中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工作,人們竟笑說開始懷念以往清閒的日子。
陸鳴岐每日的生活仍舊不變,找了個機會,他將自己要去白鹿宗的消息傳達給了沈令儀。
少女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滿,反而大力支持,乾脆得仿佛這本就是一件無需猶豫的事情。
當然在陸鳴岐的逼問之下,少女還是承認的確有一些遺憾的。
畢竟她是真的很想當面介紹世兄給師尊師姐,娘親也很希望陸鳴岐能來東華州,這樣她也能照看一二。
「可是比起這些,當然是世兄的道途更重要。現在不能同地,以後也總有機會見面,只要世兄能好好修行就好。」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怕陸鳴岐懈怠修行了。
陸鳴岐不由搖頭苦笑。
七月十二日,陸鳴岐聽說重傷的劉庸醒了。
陸鳴岐得到消息,當即去城裡買了一大堆補氣養神的藥品前去拜訪。
躺在床上的劉庸臉色仍有些蒼白,精神倒還不錯。
看見學生進門,老教習先是欣慰。
再看見那堆快要把桌子壓塌的禮物,欣慰就變成了心疼。
「來看一眼便是,買這麼多東西做什麼?你家中本就不富裕,年紀輕輕,怎可如此鋪張浪費!」
「學生如今有錢了。」陸鳴岐笑。
劉庸眉頭皺得更深。
「有錢更該懂得節儉!少年得志,最忌輕浮。你這才賺了多少,便敢如此大手大腳?」
「學生受教。」陸鳴岐也沒打算炫富。
老人雖然醒來,但心神疲軟,不宜久談,簡單寒暄後得知陸鳴岐這些時日的變化與發展,老人頗感欣慰。
「白鹿宗底蘊深厚,又是我江州上宗。你若能拜入其中,確實是一樁好事。江州的人
才,留在江州,沒什麼不好。」
陸鳴岐點了點頭。
劉庸看著面前這個少年,忽然感到一陣恍惚。
他還記得州試以前,陸鳴岐一直是班舍中最不起眼的那個學生。
少年人的成長,有時真如庭前春草。
不過一場雨,便已竄到了讓人驚訝的高度。
「去宗門以後,陣道要學,修行也不可懈怠。」劉庸徐徐叮囑,「但除此之外,文學典籍同樣要多讀些。
「人若只學術法,不養性情,便容易將自己活成一件冰冷法器。
「讀詩作文未必能助你破境,卻能讓你知曉世間除了成敗得失,還有草木榮枯、悲歡離合。
「即便偶爾傷春悲秋,也該傷得有些文采。」
陸鳴岐聽得一愣。
果然,劉庸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譬如同樣感慨年華易逝,我們不說「青春啊,你就這樣走了!」
陸鳴岐尷尬地腳趾摳地,劉庸卻不理會學生逐漸發紅的臉,搖頭晃腦道:「我們讀書人應當說」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瞧瞧,同樣是說光陰一去不返,後者才叫含蓄雋永。你可明白?」
陸鳴岐很想解釋,自己當時只是隨口感慨。
可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出來了,他仿佛又回到了老人將捲軸交給自己的那一夜。
若沒有那枚臨時補錄的名額,還會有後面這一切嗎?
他沒有答案,只覺那一夜仿佛真的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明明只過去了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少年便要走出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走向真正廣闊的修行天地。
陸鳴岐眨了眨有些發酸的眼睛,伸手拭去眼角那點濕潤:「學生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