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當天晚上便寫好了奏章,第二天一早奏章便被遞進了豹房。
正德皇帝看完奏章,立刻讓張永傳了兩道口諭:一道給錦衣衛指揮使錢寧,讓他即刻派人前往天津衛,接管張敬齋存放在碼頭倉庫中的全部鳥糞石,沿途由錦衣衛護送,不得有失;另一道便是召范靖即刻入見。
范靖跟著傳旨的太監進了豹房,正德皇帝已經在格物坊里等著他了。今日皇帝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工作檯前面擺弄彈簧和單擺,而是背著手站在窗前,聽見范靖的腳步聲便轉過身來,臉上似笑非笑,開口便問了一句讓范靖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范進,你跟朕說實話——正月那一期《御製格物雜錄》還沒印出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已經把懸賞鳥糞石的消息,透給你那個在廣東的朋友了?」
范靖心裡翻了個個兒,但臉上還算鎮定。他撩起袍角跪了下來,老老實實地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臣在正月那一期《御製格物雜錄》刊出之前,便給臣的世交好友張敬齋寫了一封信,告知了陛下懸賞鳥糞石的事。臣私泄禁中消息,請陛下治罪。」
正德皇帝低頭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治什麼罪?朕只是問問。你這人跟朕處了這麼久,朕還不知道你?朕那些文官,哪個不給自己老家人透消息?你就是有點私心,也就是想幫幫你那朋友。只要不損害朕的正事,有點私心也沒什麼。起來起來,別跪了。」他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家常,「你那朋友叫什麼來著?張什麼?」
「張立本,廣東南海人,舉人出身,做過一任知縣。」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舉人出身,做過知縣——難怪你倆能談到一塊兒去。他大老遠地從廣東把一船鳥糞石運到京師,路上走了兩三個月,也算是下了本錢的。你說他想要什麼?」
「他托臣轉奏陛下——他只求陛下賜他『一片紙』,讓他帶回去,便心滿意足了。」
「一片紙?」正德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是想要朕的御筆題字?」
「正是。他說他這輩子做過知縣,見過陛下一次,只是隔著遠,連高矮胖瘦都看不清。若能得陛下幾個字帶回去,這輩子便不算白活了。」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一聲:「一片紙也太寒酸了。他運了幾萬斤鳥糞石來,光運費怕是就花了不少銀子。這樣吧——四月份的《御製格物雜錄》馬上就該出了,朕在扉頁上給他題幾個字,送他一本。朕的御筆親題,放在書里,這本書便是天下獨一份了。這比單獨寫一張紙有意思。紙會泛黃,書能傳世。他的功績,朕給他記在書里。好不好?」
范靖趕緊躬身道:「陛下聖明。臣代張敬齋叩謝天恩。」
正德皇帝擺了擺手,然後走到工作檯旁邊,拿起桌上攤著的一份草稿——那是他這幾天自己畫的試驗田規劃草圖,畫得歪歪扭扭的,但大致意思還能看出來。他把草圖推到范靖面前:「朕昨天想了一晚上。鳥糞石運到京師之後,朕打算在通州皇莊專門劃出幾百畝地來做試驗田。這鳥糞石到底能不能增產糧食,增產多少,怎麼用最好,不能光聽老農們的經驗,還得用你的格物章法來驗證。」
「陛下思慮周密。臣也正有此意。」范靖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紙,攤在桌上,「臣昨晚回去也草擬了一個方案,正好和陛下的想法相合。臣以為,這次驗證鳥糞石的效用,應該採用對比實驗的法子。」
「對比實驗?」正德皇帝挑起眉毛,這個詞他在格物坊里聽范靖提過幾次,但還沒有真正系統地用過。
「就是把試驗田分成若干塊,在土壤、水源、種子、耕作方法完全相同的條件下,一部分使用鳥糞石,一部分不使用,以此對比二者的差異。臣建議,試驗田至少分成三組:第一組不使用任何肥料,第二組使用傳統的農家肥,第三組使用鳥糞石。每一組再分成幾小塊,分別種植不同的作物——糧食是根本,水稻和小麥都要試;棉花是皇莊的命脈,也要試;此外還應該試一些蔬菜,尤其是生長周期短的綠葉蔬菜,因為蔬菜長得快,可以更早地看出效果。」
正德皇帝聽得入了神,連連點頭。
「施肥的方式也應該分別試驗。」范靖繼續道,「有些作物適合用鳥糞石做底肥,就是在播種之前把鳥糞石敲碎了拌在土裡;有些作物適合做追肥,就是在苗長到一半的時候把鳥糞石粉末撒在苗根旁邊。
所以至試驗田少還要再分出用鳥糞石當底肥的,用鳥糞石當追肥的,以及既用鳥糞石當底肥,也用鳥糞石當追肥的,還有用鳥糞石和草木灰混合的,用鳥糞石和一般農家肥混合,用鳥糞石和廄肥、糞肥混合的這樣組合起來,怕是要有好幾十種了。
具體怎麼用最好,光靠猜是不行的,得靠試驗。此外,試驗田的所有數據——播種日期、施肥日期、施肥量、澆水次數、天氣情況、作物生長的各個階段的株高、葉色、穗數、粒重——全部都要詳細記錄下來,每天記,每一項都不能漏。等收穫之後,把數據匯總起來一對比,鳥糞石到底有沒有用、怎麼用最好,便一目了然。以後朝廷推廣鳥糞石,也有了實實在在的依據,不至於讓農民聽了官府的宣傳,用了卻不見效,反過來罵朝廷糊弄人。」
其實鳥糞石該怎麼用,范靖是知道的。鳥糞石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銨鎂,是一種相當優質的複合肥。使用它的時候不需要提純什麼的,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粉碎。它能提供植物生產所需要的營養元素中至為重要的兩種——氮和磷。而且它在水中的溶解度比較低,這使得它的肥效釋放緩慢而持久,被植物利用的效率也更高。這種特點使得它最適合作為底肥使用。甚至在各種化肥都可以量產了的後代,鳥糞石依然可以作為優質肥料,得到廣泛的運用。
當然,鳥糞石缺乏鉀元素,所以必要的時候可以和草木灰混合使用。但是最好是分層施用,避免鹼性的草木灰和鳥糞石發生化學反應導致氮損失。
正德皇帝越聽連連點頭,又轉身對張永說:「你去把谷大用給朕叫來。」
谷大用不多時便到了。
張永剛剛聽到皇帝說「看谷大用到底能不能大用」,其實心裡是有一點不舒服的,不過這個事情,怕是要長時間的跑去管著通州的田間地頭的事。他作為內相,顯然是不能做這個事情的。於是他便將剛才范靖和正德皇帝的話歸總了一下,告訴谷大用,皇帝要他到皇莊中去準備一些試驗田,用於對鳥糞石的實驗。以及為了確保試驗的有效性,需要採取的一些措施。
谷大用趕緊向皇帝請示,借用了皇帝的筆墨,將這些要求一一記錄了下來。然後等墨幹了,他便恭恭敬敬地把記錄拿起來,遞給正德皇帝,讓他看看有什麼還要補充的沒有。
正德皇帝看了看,又轉過頭對范靖說:「范卿,你也來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不?」
范靖便過去看了看,然後道:「谷公公,試驗田裡每一種作物的每一組對比,都要有專門的簿子來記錄,每天的數據都不能漏。這關係到朝廷日後推廣鳥糞石的依據,絲毫馬虎不得。」
谷大用看了范靖一眼,點了點頭:「范先生放心,咱家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認真兩個字還是知道的。咱家讓人專門準備好幾本新簿子,每一塊試驗田都要有一本,每一本都派專人負責,每天早晚各記一次。誰敢馬虎,咱家親自收拾他。」
正德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便把記錄拿起來遞給谷大用:「谷大用,你拿回去照著辦。有什麼不明白的,就自己去或者派人去問范卿。明白不?」
谷大用連連點頭。倒是范靖謙虛了一下,說很多和農事相關的事情,他也不熟。不過工部的屯田司,還有皇莊裡面本身也有一些有這些方面的經驗的人,谷公公也可以問問他們。
谷大用雙手接過記錄,又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正德皇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轉過身來對范靖笑道:「等鳥糞石運到了,試驗田種下去了,新一期的《御製格物雜錄》也該出了。朕在扉頁上給你的朋友題字,這一期的『走近格物』就把鳥糞石試驗的事情寫進去——懸賞有了結果,朝廷正在皇莊裡做對比試驗,讓天下人都知道,朕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