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辭舊迎新
「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管?!」
何杉既憤怒又委屈,聲音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絕望。
窄小的出租屋裡霎時落針可聞。
縮在板凳上的何呆呆,被自家哥哥這從未有過的暴怒嚇著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抖,怯生生地往何杉身後躲了躲,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
被親生兒子指著鼻子這麼一通吼,王文珊臉上那點堆砌的諂媚也僵住了。
可到底是當媽的,比誰都摸得清自己這個兒子的脾性,知道後者打小就吃軟不吃硬。
方才還理直氣壯的神情當即便垮了下來,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更是說掉就掉。
「阿杉!」她抹了把眼淚:「是媽對不起你們,是媽沒用,沒本事護著你和呆呆,這些年叫你們兄妹倆受了不少苦————」
「可你也得體諒體諒媽的難處啊,你親爹一年到頭就知道喝酒打牌,我跟他離了,你後爹又是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眼瞅著你弟弟都要上幼兒園了,一家子開銷全壓在媽一個人肩上————媽也是沒法子,沒法子啊!」
哭著哭著,見何杉流露出不忍之色。
她話鋒一轉,不留痕跡道:「你弟弟往後上學、說親,處處都得花錢,媽尋思著你如今出息了,跟著李老闆掙了大錢————做哥哥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親弟弟跟著受窮不是?」
她一邊抹淚,一邊絮絮叨叨訴說著這些年自個兒的不容易。
何杉別過臉死死咬著牙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當然能看出這是苦肉計。
可看得出是一回事,狠不狠得下心又是另一回事。
自打他記事起,原來那個家就沒給過他一張好臉。
爹媽離了婚,兩人都嫌他們兄妹是拖累,像甩包袱一樣把他們一撂,扔給了年邁的叔嬸。
叔叔嬸嬸有自己的孩子,又怎麼可能對他們有好臉色?
多少個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多少回被人欺負、卻無處可躲的夜晚————他都是一個人扛著妹妹,咬著牙熬過來的。
那時候王文珊這個親媽又在哪兒呢?
年紀小的時候,他生活沒辦法自理,只能在叔叔嬸嬸家裡挨白眼。年紀稍微大了點,有自主能力了,他便主動輟了學,扛起了養家餬口的重任。
因為跟著李符掙了不少錢,何杉前些天買了東西回去看叔叔嬸嬸以及一直看不起他的舅舅。
喝水不忘挖井人。
不管怎麼樣,他們至少沒有餓著他,這便是潑天的養育之恩。
叔叔嬸嬸那邊倒還好,見他提著東西上門,趕忙殺了只雞,喊他一起吃了頓飯。
舅舅那邊卻一直拉著他旁敲側擊。
得知他跟著李符混似乎掙了不少錢,舅舅的態度那叫一個熱情洋溢。
這才不到兩天功夫,過去對他不聞不問的王文珊突然就「想起」他這個兒子來了。
其中緣由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因為什麼。
這遲來了十幾年的母愛廉價得叫人作嘔。
何杉說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
原來,在親媽的眼裡,他何杉從頭到尾都不是個兒子。
不過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罷了。
一股又涼又澀的滋味,從喉嚨口一直蔓延到了何杉的眼睛裡。
其實他也沒有太傷心。
畢竟早就知道是這樣了。
他和妹妹都是沒爹疼、沒娘要的野孩子,從一落地起就是個招人嫌的累贅。
只是在此之前,兩人還在自我欺騙、仍舊心存幻想罷了。
念及此處,何杉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神色複雜的李符。
李符待他的有大恩,他不想自己這攤見不得人的爛事扯到李符身上,平白無故讓李符跟著難堪。
「符哥,馬上就要中午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吧。」何杉以及下定了決心,胡亂抹了把臉,聲音沙啞道:「今年我就不去叨擾了,我一個人在家陪呆呆過也挺好。」
這話一出,李符還沒來得及表態,王文珊反倒先坐不住了。
眼瞅著這條好不容易攀上的、金燦燦的線,就要從指縫裡溜走,她哪裡還忍得住?
當即收起眼淚,又堆起滿臉慈愛,推搡著何杉道:「哎喲我的傻兒子,這說的什麼混帳話!李老闆大老遠的親自登門來請你,你怎麼能駁了人家面子?」
——
「去!趕緊跟李老闆,吃飯去!」
「媽不耽誤你,媽這就回家,給你和呆呆好好張羅一桌年夜飯。晚上我在家等你們回來過年!」
這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滴水不漏。
既全了李符這位「大款」的臉面,又把她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通情達理、慈母心腸的好母親。
何杉張了張嘴,只覺得剛才自己聲嘶力竭的怒罵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了慈愛眼角卻還透著精明算計的臉————何杉徹底無奈了。
李符見他滿臉複雜,心底也有些不是滋味。
想了想,佯裝不悅道:「阿姨說得對,你昨天可是答應了的,我連飯菜都準備好了,結果你現在說不去,豈不是放我鴿子?」
何杉看了眼王文珊,又看了眼滿臉無措的妹妹,心裡別提有多不是滋味。
可縱然恨過、怨過、心寒過千百回,眼前這人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媽,血脈里那點斬不斷的牽連,那點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對一絲母愛的卑微渴望終究還是讓他敗下了陣來。
何杉嘆了口氣,低頭道:「————成。」
聽見兒子鬆了口,王文珊臉上那點悲戚瞬間一掃而空,眉梢又重新堆滿了笑。
忙不迭地湊到李符跟前道:「李老闆,我們家阿杉年紀輕不懂事,往後在您手底下做事,您可得多擔待、多提攜著點!他要是有哪做得不周到的您只管開口,我這當媽的替他給您賠不是!」
李符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被她攥住的手,淡淡應了句:「阿杉很好,不勞您操心」
之後便不願再多言。
聽著親媽這番上趕著巴結的話,何杉只覺得臊得慌,恨不能立馬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抱起還有些茫然無措的何呆呆往門外走。
出了那棟逼仄壓抑的出租房,外面的世界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雪。
鵝毛般的大雪從鉛灰色天幕上紛紛揚揚墜落下來,不多時便給這髒兮兮的世界覆了一層素淨的白。
李符蹬著三輪車,何杉縮在后座,兩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唯有車輪碾過薄雪的咯吱聲,在這靜謐的雪幕里顯得格外清晰。
——
不知過了多久,何杉率先打破了沉默。
「符哥,今天這事讓你見笑了。」他低著頭,聲音里滿是愧疚,「我媽的事情,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李符回頭瞥了他一眼,擺了擺手,淡淡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種事有啥好丟人的?"
他蹬著車,沉默片刻,斟酌詞句道:「你爸你媽年輕的時候是混帳,沒盡到當爹媽的本分,把你和呆呆虧待狠了。這是事實,哥不替他們辯駁半句。」
「可話又說回來,這世上,再混帳的爹媽,好歹,也給了你一條命,把你帶到了這世上。」
「這份生養之恩,縱是再薄、薄得叫人寒心,它,也終歸是在那兒的。」
「哥不是叫你去捧著他們、孝順他們,就你媽今天這副做派,也著實不配。」
李符頓了頓,聲音放沉了幾分:「哥是想跟你說,做事,要麼就不做,要麼就下狠手,猶猶豫豫婆婆媽媽的,最後只會把所有事情都給耽誤了。」
「你如果認這個媽,就大大方方認下,該給的好處給,該孝順就孝順,你如果不想認,那就把事情做絕一點,讓她不敢再打你的主意,甚至於讓她看見你就害怕。」
「到時候,你心情好了,想孝順就孝順一下,不想孝順你就讓她滾遠點,好歹你還能做個大爺。」
他這些話不同於古往今來隨大流的論調,甚至可以稱得上大逆不道。
可這卻是他作為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至親之間的內耗往往都是沒個消停的,過於計較只會讓自己陷入泥潭無法自拔。
最好的情況就是自己搬出去住,然後把他們當個屁輕輕放了。
何杉怔怔地聽著,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那團又亂又堵的麻慢慢被理順,心裡總算有了底。
看著李符被風雪打得泛紅的側臉,眼眶不由一陣陣地發酸。
如今看來,這世上待他最好、為他想得最周全的不是那個生他的女人,而是眼前這個與他沒有半分血緣關係的哥哥。
良久,何杉重重點頭道:「我懂了。」
心裡那點自暴自棄的想法隨之漸漸褪去,眼神也多了幾分清明:「要麼就不做,要麼就做絕,我以後和她撇清干係,她生病了我會帶著呆呆去看,逢年過節可以拿些大米糧油,至於其他的————恕我愛莫能助。」
李符欣慰地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默默把車蹬得更快了些。
他之所以這般苦口婆心,倒也不全是為了講什麼大道理。
前世摸爬滾打幾十年,三教九流、家長里短,他見得太多了。
多少人,年輕時為著一口氣,把話說絕、把事做盡,到頭來,爭贏了一時的面子,卻賠上了大半輩子的心安—午夜夢回,儘是悔與憾。
他不願眼睜睜看著何杉這個亦弟亦友的實誠孩子,將來也一頭栽進那樣的窠臼里去。
說到底,他心裡早就把這個沒爹疼、沒娘要的孩子當成了自家的親兄弟。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雪,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三輪車晃晃悠悠,載著滿身的風雪一路駛回了李家村。
李符家的院子裡此刻卻是紅火得緊。
大紅的春聯,嶄新的燈籠,屋裡頭飄出一陣陣勾人饞蟲的菜香,大人小孩的歡聲笑語
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跟何杉住的出租屋一比,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見何杉來了,米朵沖他打了個招呼,將怯生生的何呆呆迎進了暖融融的裡屋,又是塞瓜子、又是餵糖果,逗得小丫頭緊繃的臉上總算露出了點靦腆的笑容。
李符和何杉剛一腳踏進院門,正在屋檐下忙活的李建國和李鏽便扯著嗓子道:「小符,可算回來了,飯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來放鞭炮了!」
李符應了一聲,轉頭拉上何杉,咧嘴笑道:「走,阿杉,跟哥一塊放炮去!」
放鞭炮、迎新年,這種熱鬧而又喜慶的事,正常情況下是主家才能做的,沒他這個外人插腳的份兒。
可李符卻主動邀請了他。
自然而然就把他圈進了這個家裡。
何杉愣了一下,趕忙道:「好,符哥你等會兒,我去拿根香!」
李符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由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小子該不會不敢放炮吧?」
何杉漲紅了臉,逃也似地去屋子裡找香了。
幾分鐘後,幾個男人踩著薄薄一層雪來到禾場坪里,將四掛紅彤彤的鞭炮在雪地里舖開。
遠遠看去好像幾條蜿蜒曲折的長蛇。
隔壁王嬸已經吃完中午飯,這會兒站在門口滿臉艷羨。
李符摸出火柴,就著掌心一擋,嗤地一聲點燃了第一卦爆竹的引線。
何杉、李建國、李鏽也不甘於後,紛紛點燃。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驟然炸響。
在這漫天紛揚的風雪裡,那一串火紅蹦跳著、歡騰著,濺起一地的火星與碎紅。
硝煙混著雪氣撲面而來。
三個男人並肩站在那簌簌而落的鵝毛大雪裡,望著腳下這一片紅紅火火的熱鬧,臉上被映得通紅。
屋裡頭,米朵抱著呆呆,李紅梅牽著小寶,也都笑盈盈地擠到門邊來看。
暖黃的燈光,從身後的窗欞里淌出來,落了滿院的雪,都染上了一層融融的暖意。
這一刻,沒有誰是外人。
何杉緩緩仰起頭,任由那冰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這震天的炮仗聲把他這一整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晦氣、所有的不堪與寒涼,都炸得粉碎,崩個乾淨。
舊的一年在這啪聲中遠去,新的一年正裹挾著硝煙與塵土轟轟烈烈奔涌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