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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寫信

2026-09-21 02:38:32 作者: 小雞咕咕叫

  第119章 寫信

  男人接過執照掃了一眼,臉上那股不耐煩這才稍微收斂了些。

  不過還是有些狐疑道:「你從哪聽說我們處理設備的?」

  李符沒提米蘭和輕工業局的關係,只是笑了笑道:「省城輕工市場那邊的老闆說的,我昨天去那邊買了兩台二手設備,聊天的時候聽人提了一嘴。」

  這話半真半假,但聽著合情合理。

  輕工市場做二手設備買賣的,和各家國營廠子之間本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消息互通是常有的事。

  男人沒再追問,自我介紹道:「我姓陳,供銷科的,你想看什麼設備?」

  「封口機、蒸煮殺菌鍋、切片機。」李符豎起三根手指,開門見山,「最好是能一次性打包,價格合適的話,我當場付定金。」

  聽到「當場付定金「四個字,陳科長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年頭國營廠子效益下滑,上面撥款越來越少,各個科室都在想方設法搞創收。

  供銷科賣掉閒置設備,不僅能清理倉庫,還能給廠里添一筆進項,他個人也能從中拿到一份不菲的提成。

  能遇上一個主動上門、掏得起錢的買家,對他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陳科長站起身,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鑰匙,難得熱情道:「走,我帶你去倉庫看看,東西都在那兒放著呢。」

  倉庫在廠區最北邊,是一個半開放的鐵皮棚子。

  裡面堆滿了各式各樣被淘汰或者閒置的設備封口機、灌裝機、蒸煮鍋、傳送帶、

  不鏽鋼操作台————

  有些蒙著帆布,有些直接裸露在外面,表面覆著一層灰。

  但從外觀來看,大部分設備的成色都還不錯。

  畢竟是國營大廠用過的東西,維護保養比外面雜牌作坊的設備好上太多了。

  李符一台一台看過去,手在設備表面摸索,時不時蹲下身查看底部的銘牌和出廠信息0

  陳科長跟在旁邊,有些詫異於這個年輕人的專業和仔細。

  李符停在一台半自動封口機前。

  

  這台機器個頭不大,烤漆有些磨損,但機身沒有鏽蝕,操作面板上的刻度盤還很清晰

  他拉開蓋板看了看內部結構,加熱管、壓模、傳動帶都在。

  「這台是哪年出的?用了多久?」

  陳科長湊過來看了看銘牌:「86年出廠的,用了不到兩年,後面上了一條全自動線,這台就撤下來了。」

  86年的設備,到現在不過三年。

  對於一台半自動封口機來說,正是壯年期。

  李符心裡暗暗點頭,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往裡走。

  又看中了一台立式蒸煮殺菌鍋和一台手搖切片機。

  蒸煮鍋的容量比興達機械那台大了將近一倍,而且是不鏽鋼內膽,鍋體完好,密封圈也是新換的。

  切片機更是意外之喜,雖然是手搖的,但做工精良,刀片鋒利,處理雪梨這類水果綽綽有餘。

  三台設備看完,李符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轉過頭看向陳科長,不緊不慢道:「陳科長,這三台設備我都想要,但得先說好,我們是小廠子,本錢有限,希望價格能給個實在的。」

  陳科長搓了搓手,試探著報價道:「封口機五百,蒸煮鍋八百,切片機三百,三台打包算你一千四。」

  一千四。

  比輕工市場那邊的價格幾乎低了三分之一。

  國營廠處理閒置設備不像私人倒爺,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價格自然壓得下來。

  可李符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皺了皺眉,為難道:「陳科長,說實話,這價格比我預想的還是高了點。」

  「您也看到了,這些設備雖然成色不錯,但畢竟是淘汰下來的舊貨,我拉回去以後還得花錢請人調試、維修。」

  「這樣,三台打包,一千一,我現在就能交四百塊定金,剩下的尾款三天之內結清,您看成不成?」

  陳科長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一千一和一千四,中間差著三百塊。


  這三百塊擱在別處或許不起眼,可對一個靠提成過日子的供銷科幹事來說,到手的差價少了可不是個小數目。

  李符看出了他的糾結,趁熱打鐵道:「陳科長,我和你說句掏心窩的話。」

  「我這次來省城,不光是買這三台設備。後麵廠子投產了,包裝材料、原料添加劑、

  甚至後續的設備升級,樣樣都得從省城採購。」

  「今天咱們合作順利了,以後這些單子我優先給你們廠,長期穩定的客戶和一錘子買賣,哪個更划算,您比我更清楚。」

  這套說辭,李符前世在銷售行業磨了十幾年。

  什麼時候放餌,什麼時候收線,他比誰都拿捏得准。

  果然,陳科長沉默了十幾秒後,一咬牙伸出手道:「一千二,這是我能給的最低價,再低我這報不上去。」

  「成交。」

  李符和他握了握手。

  一千二,三台設備。

  加上昨天在興達機械定的那套封口機和蒸煮鍋的九百塊,全部設備加在一起也才兩千一。

  比他預算的三千塊足足省了將近一千。

  這省下來的錢,夠他多訂兩千隻玻璃罐頭瓶了。

  陳科長領著李符回到辦公室,手寫了一份設備轉讓協議。

  紙面上的東西簡單粗暴設備名稱、數量、金額、定金數額、尾款支付日期,兩人簽字畫押,各執一份。

  李符從貼身衣兜里小心翼翼拆開米朵縫好的紅布包,數出四百塊現金交到了陳科長手裡。

  陳科長接過錢數了兩遍,鎖進抽屜,態度比剛見面時熱情了不止一個檔次,主動給李符倒了杯茶,笑呵呵道:「李老闆,啥時候來提貨?我這邊提前給你找幾個裝卸工,幫你上車。」

  「後天上午。」李符喝了口茶,「我有個朋友在省城開運輸隊,到時候我讓他派台卡車過來,直接拉回梅山。」

  他說的自然是王威。

  王威後天下午兩點出發回梅山,上午讓他順道過來裝個貨,應該不成問題。

  「好嘞,那我提前把設備拾掇拾掇,保證到時候乾乾淨淨交到你手上!

  從星城罐頭廠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頭一回覺得省城的天也沒那麼冷。

  李符站在廠門口,給自己點了根煙。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煙和水汽混在一起,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這趟省城之行來對了。

  兩天時間,設備的事基本敲定。

  接下來只要把玻璃罐頭瓶的訂單落實,再找王威把貨運回去,這次出差就算圓滿收官o

  想到這裡,李符忍不住在心裡給米蘭記了一功。

  那丫頭雖然嘴上不饒人,可關鍵時候提供的信息確實幫了大忙。

  等回去以後得給她寄點好吃的,算是感謝。

  中午,李符在路邊一家小飯館吃了碗蛋炒飯。

  剛放下筷子,招待所前台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李同志,有人找您,說是師大的學生。」

  李符趕回招待所,在一樓傳達室接了電話。

  是米蘭。

  「姐夫,我幫你問了!「電話那頭,米蘭的聲音有些興奮,「周老師說她丈夫認識星城玻璃廠的一個車間主任,如果你要訂購大批量的玻璃罐頭瓶,可以通過她丈夫幫你打個招呼,價格上能比門市部便宜不少!」

  「不過人家也有要求,你訂購量不能低於一萬隻,而且得先預付三成的訂金。」

  一萬隻,三分五一個,總共三百五十塊。

  三成訂金就是一百零五塊。

  比起在門市部按五分錢買,一萬隻就能省下一百五十塊。

  這個優惠力度相當可觀。

  「好,一萬隻沒問題。」李符當機立斷,「你幫我跟周老師說聲謝謝,我明天上午去玻璃廠簽合同。」

  掛了電話,李符靠在傳達室的牆上,盤算了一下手裡的餘額。

  設備定金七百(興達三百加罐頭廠四百),設備尾款還欠一千五(興達六百加罐頭廠


  九百)。

  玻璃瓶訂金一百零五塊。

  加上這兩天吃住行的零碎花銷。

  現金已經花出去將近一千塊了。

  存摺里還有大頭,尾款回去以後可以從信用社支取,不用隨身帶著冒險。

  算來算去,這次省城之行的花費控制在了預算範圍之內。

  甚至還略有結餘。

  下午三點,何杉風塵僕僕趕了回來。

  一進門就迫不及待道:「符哥,星城玻璃廠的東西我看了!

  他把早上去門市部拍板的結果一五一十匯報了一遍。

  國營星城玻璃廠的產品質量過硬,瓶口打磨光滑,透光性好,密封膠圈是配套的,擰上去嚴絲合縫。

  李符聽了很滿意。

  和何杉對完帳後,他把米蘭那邊傳來的好消息也說了。

  「一萬隻起訂,三分五一個,比門市部便宜一分半,光這一項就能省下一百五十塊。」

  何杉掰著手指頭一算,當場瞪大了眼,由衷嘆道:「符哥,你這小姨子可真行啊,一句話就幫咱們省了一百五十塊!」

  李符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上午去玻璃廠簽完合同,下午還得去找王威,把後天提貨的事情敲定。

  三天的時間,滿打滿算只剩下一天半了。

  節奏雖然緊湊,但每一步都踩在了點子上。

  只要後天順利提貨上車,他就能趕在開春之前把罐頭廠的硬體全部置辦到位。

  到那個時候,米家零食的第一批雪梨罐頭就能投入試生產了。

  念及此處,李符那顆從出發前就一直提著的心,終於緩緩地、踏踏實實地落回了胸腔。

  傍晚,兩人又去了后街那家麵館。

  何杉照舊點了碗重辣牛肉粉,吃得滿頭大汗。

  李符今天胃口也不錯,破例多加了個荷包蛋。

  吃完面出來,夜幕已經完全降了下來。

  星城的街頭華燈初上,霓虹燈把路面照得五顏六色。

  兩個從湘南山旮旯里走出來的年輕人,並排走在省城寬敞的柏油馬路上。

  前方車水馬龍,身後萬家燈火。

  何杉忽然開口道:「符哥,你說咱們廠子以後做大了,能不能也在省城開個門面?」

  李符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何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就是隨口一說,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太早了。」

  「不早。」李符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那幾棟亮著燈的高樓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杉,你記住這條街。」

  「用不了幾年,咱們的貨就會擺到省城的櫃檯上。」

  何杉看著李符的側臉,呢子大衣的領子被風吹得微微翻起,路燈的光打在他的下頜線上,稜角分明。

  那雙眼睛看向遠處的時候,不像在看1989年的星城。

  倒像是在看一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很遠很遠的地方。

  何杉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可就是莫名地覺得踏實。

  跟著李符,天塌了都不怕。

  回到招待所,李符在燈下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米朵的。

  省城沒有直達清湖的電話線路,打長途得去郵電局排隊,一等就是半天。

  寫封信交給招待所的值班大爺,托他幫忙投遞,雖然慢一些,但好歹能讓家裡人安心。

  信的內容很短,不過三五行字「媳婦,一切順利,設備已經談好了,價格比預想的便宜,後天跟著王哥的車回來。

  小蘭在學校挺好的,幫了大忙,回去再跟你細說。別擔心我,我好著呢,就是有點想你。」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符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寫下了地址。

  清湖鄉,李家村,米朵收。

  他把信封翻過來,猶豫了一下,又在封口的位置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


  畫完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差點撕了重寫。

  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反正也沒人看見。

  在省城的第三天,天亮得比前兩天早一些。

  窗外灰濛濛的天幕泛出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遠處幾根煙囪正往外吐著白煙,融進低沉的雲層里。

  李符把昨晚寫好的信交給了前台值班大爺,又塞了五毛錢的郵費,拜託對方幫忙投遞。

  大爺接過信掃了一眼地址,嘀咕道:「清湖鄉?這個犄角旮旯的地方,郵遞員一個星期才跑一趟,到了估摸著得小半個月嘍。」

  李符笑了笑:「沒關係,到了就行。」

  能到就好。

  反正他人也快回去了,信先到後到不重要。

  重要的是米朵拆開信封的那一刻,能知道自己男人在外頭平平安安,沒讓她白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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