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砸在乾裂的黃土上，濺起的泥塊比石子還硬。
林子序伏在馬背上，左右兩側各跟著十餘騎，人人都把身子壓得極低，像是貼在馬背上長出來的影子。
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了，前方的死寂越來越濃，濃得像一堵牆，迎面壓過來。
今天，他們正式開始了「斬首行動」。
外圍防線到了。
被聞人清芷腦控的官軍站在兩道土坡之間，密密麻麻，一動不動，像插在地里的木樁。
鎧甲和刀槍歪歪扭扭，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灰濛濛的空洞。
他們面對林子序這邊的馬蹄聲毫無反應，直到林子序衝到了五十步以內，那些灰濛濛的眼睛才齊刷刷地轉過來，像一群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沒有喊殺，沒有號令。
前排的傀儡同時舉起刀，腳步行屍走肉似的向前移動，往前擠，往前壓，用自己的身體堵住每一寸前進的路。
林子序沒有減速，「跟緊！」
十餘騎排成鋒矢陣，以林子序為箭頭，狠狠扎進那片灰濛濛的人牆。
刀光閃過，一個傀儡的頭顱飛起來，身體還往前走了兩步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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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撞開一個，蹄子踩倒兩個，刀砍翻了三個、四個，但更多的傀儡湧上來
林子序身邊的騎兵一個接一個被拽下馬，消失在灰濛濛的人群里。
衝出來的時候，身後只剩了六七騎。
內層是蓮心軍的士兵，他們比外面的傀儡更難對付。
最近幾日，聞人清芷已經匯合了永南州所有的蓮心軍殘部，又將討伐他們的官軍全部變成行屍走肉的傀儡，組織成一支龐大，但軍紀渙散，可官軍不敢應敵的軍隊。
「殺！」
「保護天師大人！」
林子序沒有跟蓮心軍，從斜刺里切入，馬從兩個人之間硬擠過去，刀鞘砸在左邊那個臉上，右手的刀尖劃開了右邊那個的喉嚨，血噴了一臉。
前面就是聞人清芷了。
他能感覺到她，空氣在發燙，地面在微微震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前面那片空地上蔓延過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別怕！往前沖就是了！我們給你施法！」
身後的幾騎並不是尋常的騎兵，她們是玉心遙以及幾個永南王安排的修士。
「散開。」玉心遙的聲音不大，但那四個人立刻朝兩側分開，從四個方向朝那片空地包抄過去。
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聞人清芷。
林子序差點沒認出來。
她的那件黃裙裙擺上全是泥和血，頭髮散著，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的臉是蒼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紫，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只剩下一具殼。
她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腳尖，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越是靠近聞人清芷，林子序發現周圍的蓮心軍竟然都向旁靠攏，像是特地給他們留出空間一樣。
林子序正想勒住馬，聞人清芷猛地暴起，朝他猛衝而來。
「砰！」林子序下意識提刀格擋，但永南王派來的修士已經先一步到他的面前，替他防禦了這一劍。
聞人清芷的殺意和蒼白面貌太過讓他陌生，但嘴角拔腹中劍割破的血倒是很熟悉。
想起當時玉心遙假扮她，這種細節還記得起來，林子序就覺得挺不容易的。
劍撞迸發出火花，林子序後退半步，看見了聞人清芷的眼睛。
那眼神給他一種古老的冷漠，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退後。」玉心遙的聲音和幾個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他們好像無形的鎖鏈，纏住了聞人清芷的四肢。
「咔啊！」
聞人清芷的身體猛地一僵，頭被抬起來，露出頸側暴起的青筋。
她在掙脫，雙眸燃起綠色的火焰，身體瀰漫著綠色的靈氣。
玉心遙落在聞人清芷的面前，對著她的心口就是一掌。
但還不等這一掌落下，聞人清芷大吼一聲，將身周那些纏住她的修士們震飛。
她身體一轉，將銀劍朝一個倒飛著的修士腦袋上一投，劍直接刺穿了那個修士的頭顱。
而她面前的玉心遙被這道勁風吹得睜不開眼，手中劍竟然直接被聞人清芷奪下。
聞人清芷一閃，來到另一個剛剛穩住身形的修士面前。
手起劍落，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可惡！」玉心遙雙手結印，大吼讓其他的修士施法，和她一起壓制聞人清芷。
見到這一幕，林子序忽然有些奇怪。
玉心遙的法術明明被解開了，她沒理由在聞人清芷的面前吃癟，而且死的那兩個修士是...來自夜原的。
好，這惡女故意的。
「就是現在！」玉心遙喊。
林子序思索時，玉心遙已經完成了壓制聞人清芷，他沒有猶豫，扔掉手中的刀，朝聞人清芷跑去。
四周早就被玉心遙他們施法結印，法陣讓外面那些蓮心軍無法進入。
二十步。
聞人清芷的眼睛轉向林子序，那雙好像不屬於她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清晰的、刻骨的殺意。
她朝他邁出了一步。
鎖鏈嘩啦啦地響，修士同時悶哼了一聲，他們的手沒有松。
十步。
她又邁了一步。
林子序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力量撲面而來，像是有一隻大手按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耳朵在響，鼻子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是血。
是神魂在共鳴？
五步。
她的嘴在動，像是要說什麼，但只有氣音，沒有聲音。
三步。
林子序撲了過去，把那個穿著黃裙的、瘦削的、渾身是血的人緊緊抱住。
聞人清芷的身體猛地一僵。
「親她啊！」玉心遙這時大喊。
林子序不做猶豫，捧住聞人清芷的臉，對著青紫色的嘴唇吻了過去。
一貼上去，林子序就感覺到嘴巴傳來鑽心的疼，是聞人清芷在撕咬他。
本能地認為玉心遙在騙他時，他只聽後面玉心遙雙手結印的聲音，對準他的後背狠狠來了一掌，頓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震了出來。
腦子裡立刻閃爍無數關於聞人清芷的回憶過往。
不，應該是前世的聞人清芷？
混亂，無法看清，但能看到每一張都是聞人清芷的臉。
隨著術法轉移到聞人清芷的身上，林子序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抽乾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火焰燃燒的聲音，他身下的聞人清芷已經沒了聲音，面容恢復了血色，似乎已經恢復正常，只是還在昏迷之中。
這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猛然發現每個修士竟然都像是雕像一般被定住，渾身燃燒著綠色的火焰，同時皮膚像是油蠟似的往下滴落液體。
其中，也包括玉心遙。
她是燒得最慘的，已經融化了一半。
「這回，真死了嗎？」林子序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