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奈偉把鰱魚放生之後,站在船舷邊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扇過去,不甘心地收起了魚竿。
「該你了。」他朝龐貝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
按照三人之前的約定,依次序一人釣一條,無論成功與否,都換下一個人。
龐貝從船尾站起來,拍了拍卡其色短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把墨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中帶著『終於輪到我了』的志在必得。
「司機,開船,往前走,我說停就停!」
龐貝走到駕駛台前,沒有碰方向盤,衝著路西恩吩咐,跟使喚自己司機似的。
「好嘞,少爺。」
路西恩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笑,把油門推上去,船頭重新翹起來,朝下游駛去。
芮奈偉靠在船舷上,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像是要打盹。
船速適中,浪花滾滾。
龐貝盯著魚探機的屏幕,聲吶圖像緩緩滾動,水深從六米慢慢加深到八米,又變回七米。
「減速!」龐貝忽然開口。
路西恩把油門收回來,釣艇慢了下來,繼續滑行。
「往左打點。」龐貝提高音調,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路西恩輕輕轉動方向盤,船頭偏向左側的河岸。
岸邊長著茂密的灌木,幾棵老橡樹的根系裸露在水面。
「停!」龐貝指了指魚探機屏幕上一個亮白色的光點,那個光點比其他幾個都大,貼著水底。
芮奈偉看了眼前面的水域,水深六米,水底有陡坎,旁邊有倒樹,確實是大口黑鱸的標準釣點。
看來這個十三歲的小孩真有兩把刷子,或許以後的成就能超越他老爸凱撒。
路西恩對照了下【生物地圖】,找到那條魚,正懸在陡坎邊緣,一動不動。
看體型大約7磅,算是大鱸魚,離巨鱸的標準還差一些。
這個重量的鱸魚已經不算小了,不過想爭冠,要求還得再高一點。
龐貝趕緊拿出自己的魚竿,一根定製的GLoomis,中快調,配西馬諾的Curado DC漁輪,整根杆子透著一股『我是有錢人』的氣質。
然後他揚竿,沉餌,挑竿,節奏比芮奈偉快一些,更激進。
很快大魚上鉤,龐貝的身體被帶得往前踉蹌了半步,這個重量的魚,以他的手臂力量很難控制。
他沒有慌張,順勢把竿柄抵在腹部的肚頂上,藉助身體頂住了那股突如其來的拉力。
路西恩瞥了一眼龐貝腰間那條黑色的戰鬥腰帶,心想這少爺的裝備還挺齊全,沒有這個肚頂,估計就是魚溜人了。
龐貝躺在甲板上,雙腳抵住船舷,魚往左沖,他就往左倒,魚往右沖,他就往右倒,完全不吃這股力量。
「好小子,有點意思。」芮奈偉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孩很善於用巧勁,沒有硬來。
兩分鐘過後,魚已經力竭,被溜到了船邊。
龐貝的額頭沁出了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表現得很穩,他左手持杆,右手拿起抄網。
那抄網比標準抄網小了一圈,網柄也只有半米不到,碳纖維的柄,有點沉,專門定製的。
成人用的抄網太長,他單手舉起來費力,不好用。
他拿出手提彈簧秤,輕輕穿過魚的下顎,提起稱環。
『6.64磅。』
芮奈偉看了一眼重量,只是點了點頭。
在青少年釣鱸競賽中,這絕對算得上佳績。
可這是成人競賽,既然龐貝選擇了這個比賽,就得按這個比賽的標準,6磅還是差了點。
龐貝取下魚鉤,嫌棄地把這條鱸魚放回水裡。
然後看向路西恩:「輪到你了,趕緊的!」
這麼自信麼?萬一後面釣不到一條魚可有你哭的......路西恩有點不理解。
船上有活水艙,完全可以把這條鱸魚放進去。
反正比賽規則是要求每人交一條鱸魚,如果後面釣上來更重的,大可以交更重的上去。
他知道龐貝是個天才釣手,用凱撒的話來說,『我兒龐貝有釣帝之姿』。
可這未免過於自大了吧,簡直是猖狂!
「好啊,終於輪到我了。」路西恩轉了轉脖子,笑著說,「開船去吧,二位。」
......
路西恩站在船尾,神情鬆弛,沒有像芮奈偉和龐貝那樣盯著魚探機。
他把手插在褲兜里,目光掃過河面,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生物地圖覆蓋方圓一公里水域,讓他完全不需要依賴魚探機這種低端工具來探測魚類。
如果有選手或者官方懷疑,他大可以用『運氣』這種說辭來解釋,畢竟在釣魚界,運氣是實打實存在的。
隨著釣艇緩緩航行,水裡的魚類被他一一篩選過濾。
「往哪兒開?」到了拐彎處,芮奈偉問。
「隨便,都行。」路西恩頭也不回,輕飄飄地一句話丟出。
芮奈偉嘴角抽了一下,這死小子是擺爛了還是抽風了?路耀東的侄子果然和他一樣,都不正常。
他娘的,不會是不懂怎麼看魚探機,想讓我給他找鱸魚吧?
芮奈偉只覺得腦子裡一團黑線,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推上油門,往右邊水域開去。
船開了十分鐘,路西恩沒說話。
又開了十分鐘,他還是沒說話。
芮奈偉看了一眼魚探機的屏幕,又看了一眼路西恩。
右前方二十米的位置,有一條大鱸魚的魚拱,他在糾結要不要告訴路西恩,說了總感覺有點虧。
「繼續。」路西恩見芮奈偉松油門,伸了個懶腰。
右前方那條大魚他在生物地圖上看到了,10磅左右,算得上巨鱸,但不是他這輪比賽的目標。
現在是上午十點,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五個小時,時間完全充足。
芮奈偉皺了皺眉,龐貝的臉色也有點不好看了。
他倆一人釣一次總共花了一個小時,路大爺這找魚都找了一個小時,而且看樣子還得找很久。
可他們又啞巴吃黃連,沒得辯駁,之前定規則的時候都同意了,一人釣一次,不限時間。
正常來說,半個小時足夠完成一次找魚、釣魚,哪怕是新手也綽綽有餘,可他們這次碰上了個不正常的。
船又開了十分鐘,已經過了三個拐彎,經過了七八個明顯的標點,倒樹、陡坎、水下土丘,每一個都是大口黑鱸喜歡待的地方,路西恩一次沒停。
「小路啊,你到底會不會選釣點啊?」芮奈偉實在忍不住了,他的語氣還算平和,但握方向盤的手已經發緊了。
剛才那幾個標點,換做他,早就下鉤了,絕對能上幾條大鱸,甚至巨鱸。
行行行,我來幫你挑,保管挑一條大的,您趕緊結束吧,我累了......芮奈偉此時只覺得生無可戀。
龐貝也站了起來,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大背頭,在等路西恩找魚期間,已經被抓亂了,可以看出他心裡也很焦灼。
他嚴重懷疑路西恩是在報復他之前的口出狂言和各種驅使。
「芮老,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別急。」路西恩笑著說,「我正在選釣點呢,保管是條巨鱸。」
船又慢悠悠開了快一個小時,來來回回,馬特河下游大半區域都轉了遍。
「忍不了了,干他!」
芮奈偉和龐貝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濃濃的怒火和深深的倦意。
這他娘的絕對不是在找魚,而是在折磨他們!
是在報復他們之前的輕視、歧視、驅使......
是可忍孰不可忍,干他,必須干!
哪怕知道兩個人加起來都干不過,也得猛猛干!
「熄火。」兩人剛從駕駛位站起來,只聽路西恩大喊一聲,「往右邊靠,九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