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間,王宮的另一頭。
李成棟站在御膳房的案板前,手裡攥著菜刀,指節發白。
昨晚沒出事,他老老實實切了一宿的菜,那些太監沒有為難他。
但案板上的肉越來越多了。
他切完一堆,小太監就端來新的一盆。
他問這是什麼肉,小太監只是笑,嘴咧到耳根。
後來他不問了。
因為他看見那盆里漂著一截胡蘿蔔,胡蘿蔔甲還在,塗著暗紅色指甲油。
李成棟把肉倒進鍋里,蓋上蓋子,蹲在角落裡,把早上吃的粥全吐了出來。
沒有人看他。
那些太監在他身後走來走去,腳步無聲。
柴房裡,趙東旭蹲在地上扒拉那堆柴火。
他只記得昨晚劈了很多柴,虎口都磨破了一層皮。
其中一根的觸感很特別,白的,滑的,中間是空的,冒著白花花的油。
他把那根柴火翻出來,盯著看了很久,又塞回柴堆最深處,拿起斧頭繼續劈。
劈下去的時候,手腕在抖。
崔秀浩在西宮牆腳坐了一夜。
牆面一直在滲暗紅色的東西,他填了又滲,再填再滲。
到後半夜,裂縫自己合上了,像傷口癒合一樣把縫長死了。
但牆面鼓起了一塊,像皮膚下面長了一個瘤。
他伸手碰了一下,鼓包動了。
嚇得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崩潰得歇斯底里的無聲吶喊。
浣衣局的井邊,一盆血水靜靜地擱在青石板上。
水面漂著一層暗紅色的油光。
盆里泡著一張皮,薄薄的,軟塌塌的,像一件被脫下來的衣服。
是楊秀蘭的皮。
忽然,那張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支撐一樣。
它立住了。
一個人形的空殼,站在晨光里。
沒有骨頭,沒有肉,沒有內臟。
它癟癟的頭緩緩轉了一圈。
「我的身體呢,我…我的…身體呢…」
聲音從皮膚表面透出來,嘶啞空洞,像指甲在撓黑板一樣。
「我的身體呢……誰拿了我的身體……」
它開始輕飄飄的遊蕩。
它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來,只記得一件事,要找身體。
一定要找到身體。
一定要穿回去。
回到龍休這邊,偏殿的門就被敲響了。
三長兩短,節奏規整,力度適中。
房間裡的人都被嚇了一跳,張秀蘭緊緊抱住妮妮,緊張的盯著大門。
名井南表情有點著急,明明以前這裡來的人很少啊。
龍休提著凳子,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門外站著昨晚那個白面無須的老太監,身後還跟著四個侍衛。
老太監笑眯眯的,笑容假的像是被縫在臉上一樣。
「貴客安好,老奴奉大王之命,來查問一件小事。」
龍休把門拉開一條縫,人沒出去:「說。」
「昨日浣衣局走失了兩名洗衣女工,聽說是在貴客這裡。」
老太監的目光越過龍休的肩膀,往屋內掃了一眼,正好看見縮在角落裡的張秀蘭和妮妮。
「按宮裡的規矩,分派的工作沒有完成,是要受罰的。」
龍休把門縫收窄了半寸:「什麼罰。」
「要麼進地牢,等大王發落。」老太監頓了頓,「要麼回浣衣局,把昨日的活計做完。」
進地牢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去處。
但回浣衣局,龍休想到昨天那些宮女扭曲的臉,和她們手裡的剝皮刀。
張秀蘭從角落裡站起來,把妮妮往龍休身後推了推,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
妮妮拉住她的衣角:「媽媽,我也要」
「沒事,媽媽去洗完就回來。」
「別爭了,你們都要去。」
老太監笑眯眯的吐出陰森的話語。
龍休伸手攔住她,轉頭看向老太監。「那我也一起去。」
老太監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貴客不必去做雜活,只需」
「你都說了我是貴客,那我去看看都不行嗎?」
龍休盯著老太監,如果不同意,他就只能悄悄跟著了。
老太監看了他幾秒,笑容不變,感覺就像他只會這一個表情一樣。
「既然貴客執意,老奴也不好多攔。」
老太君沒有再阻攔。
龍休回頭看了名井南一眼,名井南立刻小跑上前來到他的背後,貼得很近,眼神倔強,一副你休想甩下我的表情。
龍休翻了個白眼,他也沒說要她呆在這,如果一會真遇到危險逃跑,還要靠她帶路呢。
他回頭看只是好奇這太監為什麼像沒看到名井南一樣,她不是王妃嗎,大王的新娘。
「老太監,你們王妃也跟著去可以嗎?」
龍休說這話時,身體微微側過去,背著的手拿出幾張買命錢,情況不對就立馬撤退。
如果不搞清楚這些詭對名井南的態度,後面會很致命的。
名井南也看見了龍休手裡的東西,瞬間明白他的想法,大腦里已經在規劃逃跑路線了,手也輕輕放在他的背包上。
只要他手裡東西甩出去,她就能瞬間用手拉著他,讓龍休明白是往哪邊跑。
張秀蘭已經微微彎腰,一有情況就抱著妮妮逃跑。
結果,老太監就像沒聽到一樣,什麼話也沒說,就直勾勾的看著龍休笑。
過了好一會,龍休手都酸了。
「貴客,還不走嗎,誤了時辰是要直接關進地牢的。」
「走,走。」
龍休背在身後的手把買命錢塞給名井南,自己則提著凳子。
去往浣衣局的路,和昨天走的是同一條。但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至少還有陽光照在石板路上,鳥鳴雖然假,但至少有聲音。
今天,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白布罩在頭頂。
花園裡的花開得好好的,但走近了能看見花瓣邊緣在發黑。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一路上張秀蘭很緊張,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那些皮,想到那些漂浮在水上的油花,她就忍不住反胃。
可是看到旁邊乖巧的妮妮,眼中的恐懼被堅定替代。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為了妮妮,她硬著頭皮也要去做。
老太監把他們領到浣衣局的院門口就停步了,笑眯眯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帶著侍衛轉身離開。
龍休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他瞬間明白了老太監為什麼走得那麼快。
浣衣局的院子裡,十幾個宮女正在洗衣。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彎腰、搓洗、漂水、擰乾,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詭異勁。
她們的關節反折的太厲害了,指甲又長又黑,在盆里的水面上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水是暗紅色的。
盆里漂著的東西不是衣服,是一張一張的皮,薄薄的,帶著頭髮,在水裡一沉一浮,像泡發的衣裳。
而在這十幾個宮女中間,還有楊秀蘭在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