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知行就給方一勺發了條消息:「方哥,今天下午有空嗎?帶你去看個地方。」
方一勺過了一會兒才回:「去哪兒?」
「鐵像寺水街。」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兩點,陸知行在一勺堂門口等方一勺。方一勺換了一身乾淨的廚師服,但眼睛裡的紅絲還沒完全消退,看得出來昨晚依然沒睡好。
「方哥,我掃個車,我們騎過去吧。」陸知行指著路邊的共享單車。
「騎車?」
「嗯,從玉林路到鐵像寺水街,騎車大概四十分鐘。正好看看沿途的風景。」
方一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各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沿著人民南路往南騎。九月底的成都,下午的陽光依然明亮,但已經不灼人了。風裡帶著桂花的甜香,吹在臉上很舒服。
「小陸,你對成都很熟嘛。」方一勺騎在他旁邊,說。
「還好,這半年騎著車把成都轉得差不多了。」陸知行說,「方哥,你平時出門多嗎?」
「不多。」方一勺說,「每天就是菜市場、一勺堂,兩點一線。偶爾去朋友那裡坐坐,但也不遠。」
「那你今天就好好看看成都。」
兩人沿著人民南路騎行,路兩邊是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一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是天府廣場,廣場上有人在放風箏,風箏是一隻巨大的紅色蜈蚣,在藍色的天空里格外顯眼。
「這條街變化真大。」方一勺忽然說,「我記得二十年前,人民南路還沒這麼寬,兩邊都是老房子,梧桐樹比現在還密。現在都是高樓大廈了。」
「城市發展快嘛。」
「是快。」方一勺的聲音里有一些感慨,「快得讓人跟不上。」
騎了半小時,他們拐進了劍南大道。這條路更寬,車也更多,但人行道和自行車道都很寬敞,騎起來並不難受。
「前面就是鐵像寺水街了。」陸知行說。
遠遠地,就能看到一片仿古建築群,青磚灰瓦,飛檐翹角,沿著一條小河而建。河邊種著垂柳,柳枝在風裡輕輕搖擺。河上有幾座石拱橋,橋上站著拍照的遊客。
「這裡……有點像錦里。」方一勺說。
「但比錦里安靜。」陸知行說,「錦里太商業化了,這裡更文藝一些。」
他們把車停在水街入口處,走了進去。
鐵像寺水街比陸知行想像的還要美。街道不寬,大概三四米,兩邊是各種小店:咖啡館、書店、茶館、工作室、獨立設計師店鋪。每家店的門面都設計得很有特色,有的掛著竹簾,有的擺著綠植,有的門口放著老物件。
河水很清澈,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河邊擺著一些露天座位,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書,有人在聊天。陽光從柳枝的縫隙里灑下來,在河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裡……確實不錯。」方一勺說,語氣里有了一點鬆動。
「我們先逛逛。」陸知行說。
兩人沿著河邊慢慢走。路過一家咖啡館時,方一勺停下了腳步。咖啡館的門口擺著一個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特調:「桂花拿鐵——秋天的味道。」
「秋天的味道……」方一勺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方哥,要不要進去坐坐?」陸知行問。
方一勺點了點頭。
咖啡館不大,只有五張桌子,但布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一些攝影作品,拍的都是成都的街巷和食物。角落裡有一個書架,上面擺著一些關於咖啡和美食的書。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小河,能看到對岸的垂柳和石拱橋。
一個年輕的姑娘走過來,遞上菜單:「兩位喝點什麼?」
「一杯桂花拿鐵。」方一勺說。
「我要一杯美式。」陸知行說。
咖啡很快端上來了。方一勺的桂花拿鐵上面撒著一些干桂花,香氣撲鼻。他喝了一口,閉上眼睛,感受了幾秒。
「怎麼樣?」陸知行問。
「不錯。」方一勺說,「咖啡的苦和桂花的甜平衡得很好,奶泡也很細膩。」
「這就是鐵像寺水街的調性。」陸知行說,「每家店都在用心做自己的東西,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做出讓自己滿意的產品。」
方一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河水。
「方哥,你知道我為什麼推薦這裡嗎?」陸知行問。
「為什麼?」
「因為這裡適合你。」陸知行說,「你的私房菜館,就像這家咖啡館一樣,不是快餐,不是流水線,而是用心做的、有故事的東西。來這裡的人,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享受一種體驗。」
方一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些觸動。
「而且,」陸知行繼續說,「這裡的租金比市中心便宜。我剛才問了一下,那邊有一家店要轉讓,面積大概五十平米,月租九千。如果簽長期合同,還能再談。」
「九千……」方一勺沉吟了一下,「跟我現在的租金差不多。」
「但這裡的人流量和客群質量,比玉林路那邊好。」陸知行說,「玉林路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消費能力有限。這裡的客人大多是年輕人、文藝工作者、遊客,他們願意為品質買單。」
方一勺沒有立刻回答。他喝完了咖啡,站起來:「我們再逛逛。」
兩人繼續沿著水街走。他們路過了幾家餐館,有做東南亞菜的,有做日料的,有做創意中餐的。每家店的門口都擺著菜單,價格比玉林路那邊高出一截。
「這裡的餐飲競爭很激烈啊。」方一勺說。
「是,但你的優勢是獨特的。」陸知行說,「你是前米其林廚師,你的手藝是別人比不了的。而且,你有故事,有情懷,這些是你的核心競爭力。」
方一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些苦澀:「故事和情懷,能當飯吃嗎?」
「能。」陸知行很認真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吃的不僅僅是食物,更是故事和情懷。他們願意為了一碗有故事的麵條,排隊半小時;願意為了一杯有情懷的咖啡,多花十塊錢。這就是消費升級,也是你的機會。」
方一勺聽著,沒有說話。
他們走到水街的盡頭,那裡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有一個戲台,戲台前面擺著一些竹椅。幾個老人坐在竹椅上喝茶聊天,聲音不大,但能隱約聽到四川話的韻律。
「這裡還有川劇表演?」方一勺問。
「偶爾有。」陸知行說,「主要是為了營造氛圍。你看,這些老人,他們不是來看戲的,而是來享受這種氛圍的。這就是成都的『慢生活』。」
方一勺點了點頭,眼神里有了一些光。
兩人找了個竹椅坐下。廣場上人不多,很安靜。遠處傳來隱約的吉他聲,不知道是哪家店在放音樂。
「小陸,」方一勺忽然開口,「你為什麼這麼幫我?」
陸知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為您幫過我啊。我剛來成都的時候,是您教我做菜,是您讓我感受到了成都的溫暖。現在您遇到困難了,我當然要幫您。」
「就因為這個?」
「也不全是。」陸知行想了想,說,「還因為,我覺得您代表了一種值得保護的東西。」
「什麼東西?」
「匠心。」陸知行說,「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追求規模化,追求連鎖化。但您不一樣,您堅持用最傳統的方法做菜,堅持選用最好的食材,堅持用最慢的速度打磨每一道菜。這種匠心,在現在這個時代,太稀缺了。」
方一勺聽著,眼眶有些微微泛紅。
「匠心……」他喃喃地說,「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詞。我只是覺得,做菜就應該這樣做。我師傅教我的時候,就是這麼教的。」
「所以啊,」陸知行說,「您的手藝,不僅僅是您自己的,也是您師傅的,是川菜傳承的一部分。如果因為拆遷,您的餐館開不下去了,那損失的不僅僅是一家店,更是一種傳承。」
方一勺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戲台。戲台的柱子是紅色的,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小陸,」他說,「我決定試試。」
「試試?」
「嗯。」方一勺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決定搬到鐵像寺水街來。雖然這裡競爭激烈,但我相信,只要我的菜做得好,總會有人來吃的。」
陸知行笑了:「方哥,您做了正確的決定。」
「但有一個條件。」方一勺說。
「什麼條件?」
「你得幫我。」方一勺說,「你不是說要幫我打造品牌嗎?那就從現在開始吧。選址、裝修、推廣、運營……這些事情,我都不懂,得靠你。」
陸知行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們一起干。」
兩人相視一笑,笑容里有一種默契和信任。
從鐵像寺水街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遠處的高樓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他們騎著車往回走,一路上聊著天。
「方哥,你以前在米其林餐廳工作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陸知行問。
方一勺想了想,說:「累,但是充實。每天都在學新東西,每天都在挑戰自己。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
「少了點……人情味。」方一勺說,「在米其林餐廳,一切都是標準化的,流程化的。廚師按照菜譜做菜,服務員按照流程服務。客人吃完就走,廚師做完就收工。大家之間,沒有真正的交流。」
「但在成都呢?」
「在成都,完全不一樣。」方一勺笑了,「我做菜的時候,會跟客人聊天,問他們喜歡什麼口味,有什麼忌口。客人吃完以後,會過來跟我說,『方師傅,今天這道菜做得特別好吃』。這種交流,是金錢買不到的。」
陸知行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鍾姐冒菜館裡的場景:鍾姐一邊煮冒菜,一邊跟客人聊天;客人們一邊吃,一邊跟鍾姐開玩笑。那種氛圍,是任何米其林餐廳都比不了的。
「所以,」方一勺說,「我寧願在成都開一家小店,也不願回米其林餐廳當大廚。因為在這裡,我做的不僅僅是菜,更是人情。」
兩人回到玉林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
「小陸,今天謝謝你。」方一勺說。
「不用謝。」陸知行說,「方哥,我們明天開始行動吧。我先去鐵像寺水街問問那家店鋪的轉讓情況,然後我們再商量裝修和品牌的事情。」
「好。」方一勺點了點頭,「但是,小陸,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什麼事?」
「品牌的事情,可以慢慢來。」方一勺說,「但菜,必須現在就做好。不管搬到哪裡,不管店面多好看,如果菜不好吃,一切都是白搭。」
陸知行笑了:「方哥,您說得對。菜是根本,其他都是錦上添花。」
兩人在一勺堂門口告別。陸知行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林遠發來的消息:「哥們兒,最後一天了。明天給我答覆吧。」
陸知行看著那條消息,忽然覺得,這個答覆已經不需要再想了。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站在玉林路上,看著遠處的燈火。鍾姐冒菜館的燈還亮著,能聞到從那邊飄來的、混合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桂花的甜,有火鍋的香,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屬於成都的氣息。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林遠回了一條消息:
「我不回了。我要留在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