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時候,王富貴的車,停在青雲觀院門口。
一匹棗紅馬。
一輛青幔小車。
車廂里舖了一床乾淨棉被,靠牆塞著兩包幹糧、一隻水囊、一袋糯米、半捆桃木樁。
王富貴親手卸的轡頭。
趙鐵柱蹲在台階上,膝蓋擱著一摞俗符。
那俗符上的「敕」字,比早上那一張,穩了。
院門外,老婆子領回去的那張俗符已經傳出去了。
一傳十,十傳百。
天黑下來的時候,趙鐵柱接了第一單。
是那個挑糞桶的漢子,又來了一回。
他手裡捧著一隻碗,還冒著熱氣。
山芋粥。
他遞給趙鐵柱。
「趙師傅。」
「我那小兒子,今兒白天,能合眼睡半個時辰了。」
「沒看見井裡那個人。」
趙鐵柱接那碗粥,手抖了一下。
「……那您怎麼又來了?」
漢子搓著手。
「剛天黑,」
「又看見了。」
「這回,是井裡那人,」
「爬出來了。」
趙鐵柱黑臉唰地白了。
戒指里,陳淵「咦」了一聲。
飄出戒指,繞著那漢子轉了一圈。
漢子身上沒沾陰氣。
回頭掃了一眼漢子來的方向。
鎮南。
那地方,只有些散亂的弱魂魄。
陳淵飄到趙鐵柱身邊。
「老趙,你去。」
「撒糯米、貼俗符、把井口封了。」
「要是封不住,」
陳淵聲音放沉。
「那井,就先填了。」
趙鐵柱怔了一下。
然後「砰」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師父放心。」
王富貴在旁邊,把這一切記進帳本。
「觀主。」
「這一筆,沒收錢。」
陳淵點了點頭。
「往後,青雲觀,」
陳淵一字一句,
「真心的,三單內,不收。」
王富貴的筆尖,一頓。
他在那行字底下,
再添了一行小字。
「道門規矩。」
院子裡。
趙鐵柱把那一摞俗符,分了兩摞。
一摞,給明兒要排隊來的街坊。
一摞,揣懷裡。
他要帶著,今晚就去王家井。
夜裡。
青雲觀正屋。
油燈亮著。
陳淵在戒指,
聽見,
蕭山起床了。
裡屋。
蕭山扶著床沿,慢慢挪下地。
桌上,他自己今兒一早,鋪了一摞黃表紙。
邊上一硯硃砂。
硃砂里摻著一點暗紅的東西。
油燈下。
他把袖子捲起來。
那條胳膊肘上,有三道疤。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小小的銅針。
在指尖一刺。
一滴血。
彈進了硃砂硯里。
蕭山閉上眼。
很久。
睜眼,蘸筆。
一氣呵成。
回形紋里,盤了一層歪歪扭扭、但走勢對得上的——
烈陽火紋。
符紙落到桌上。
沒光。
沒燙。
跟一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黃紙似的。
他低頭,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伸手,
把那張符,
疊成了一個方塊。
陳淵飄在窗外,看了大半個時辰。
蕭山輕聲,
「逸兒。」
蕭逸爬起來,看見裡屋油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
見兒子進來,蕭山抬起手,
「這一張」
「你貼胸口。」
蕭逸看著那張符。
一秒,兩秒,十秒,
他把額頭,狠狠砸在地上。
然後他爬起來,轉身。
他不敢再看一眼他爹。
裡屋的門關上。
天沒亮。
青雲觀院門口。
王富貴把韁繩塞到蕭逸手裡。
趙鐵柱把懷裡那十幾張俗符,撥了五張,塞進蕭逸的包里。
「師兄,路上用。」
蕭逸看著這個跟他爹差不多大的人,臉紅了一下。
他公公敬敬的接過,
然後翻身上車。
「走。」
馬蹄聲響起。
青幔小車,在天沒亮的青石鎮街上,碾出一道印子。
出鎮。
上山道。
山道兩旁,本該有鳥叫。
走了半個時辰。
一聲沒有。
再走半個時辰。
路兩旁的草,看著,綠得不正常。
那種綠,是被吸了底色的綠。
遠處的山,看著也不對。
山頭那點雲,一直停在那兒。
沒動。
陳淵飄到戒壁邊上。
臉色,沉。
「小子。」
「感覺到了嗎?」
蕭逸正盤膝坐在車廂里。
他點頭。
「……陽氣。」
「被,」
蕭逸頓了頓。
「抽走了。」
陳淵「嗯」了一聲。
車前頭,王富貴雇的車夫,已經開始小聲念咒。
那是青石鎮土生的山伯老咒——管用不管用,他不知道。
又走了一里地。
車「吁」地一聲,停了。
車夫的聲音,發顫。
「道、道長,」
「前頭,」
「前頭路邊,」
蕭逸掀開青幔,跳下車。
陳淵魂體飄出戒指。
山道邊的草叢裡。
一具人。
倒在那兒。
一身灰布短衫——是萬寶商會跑貨的夥計制服。
臉朝上。
眼睛大睜,瞳孔已經散了。
嘴張得老大。
那張嘴裡,
滿滿當當,
灌著,
水。
黑水。
水還沒幹。
一滴一滴,沿著那張嘴的兩側,往下淌。
把那一片草,染得也是黑的。
蕭逸「嗬」地倒吸一口氣。
陳淵飄到那人頭頂,低頭。
他看了三秒。
然後,
「這具屍體裡,」
「魂,還有。」
「只剩一絲。」
蕭逸抬頭。
陳淵一字一句。
「「魂,被抽到了前頭那個村子裡。」
他望了一眼山道盡頭那一片,看不真切的白霧。
白霧後頭,一座村子,影影綽綽。
黑水坳。
陳淵深吸一口氣。
「畫引路符。」
「給這一絲魂。」
「引一程。」
蕭逸抬起頭。
他從包里掏出黃紙硃砂,蹲在那具屍體旁。
一筆,一筆,
畫完。
點燃。
符灰飄起來。
那一絲魂,從屍體裡抬起,
跟著符灰,
沿著山道,
緩緩地,
往南。
陳淵盯著那一絲魂的影子,
「……這小子。」
「已經有道心了。」
他沒把這話,對蕭逸說。
馬車繼續往前。
白霧,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