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周起睡得很沉。
直到雞鳴,外面傳來一陣喊叫,才把營房裡的寧靜撕了個粉碎。
「死人啦!王伍長……王伍長摔死在溝里了!」
屋裡的人瞬間炸了鍋。
趙虎第一個跳起來,連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
吳老三和朱壽緊隨其後。
幾個婆娘也都跟了出去。
周起慢條斯理地坐起來,看了一眼縮在牆角,臉色蒼白卻強作鎮定的顧怡嵐。
「不用怕。」
周起只安撫了這一句,便穿上破靴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門。
……
壕溝邊已經圍滿了人。
這裡是個風口,白毛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兩道人影站在坑邊,正對著坑底那具凍硬的屍體指指點點。
一個是百戶所的劉書辦,裹著羊皮襖,縮著脖子一臉嫌棄。
另一個是個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刀疤的漢子,穿著一身鐵葉甲,腰裡掛著雁翎刀,眉頭緊皺。
這人正是第十隊的總旗陳滿。
王麻子的頂頭上司。
「真他娘的晦氣!」
陳滿吐了口帶沙子的唾沫,罵罵咧咧。
「這王麻子平日裡看著精明,怎么喝了點馬尿就栽溝里了?這一死倒乾淨,老子還得去補缺,還得給上面報損!」
劉書辦吸了吸被凍出來的鼻涕,看了一眼坑底。
「腦袋磕在石頭上,脖子扭斷了。陳總旗,我看這就是個醉酒失足。」
「那就是失足!」陳滿一揮手,定論下得比書辦還快,「趕緊抬走埋了,別在這礙眼。」
周圍的兵指指點點,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只有趙虎一臉不信,瞪著牛眼想說什麼,但看到陳滿那張黑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頭兒,劉先生。」
周起湊了上去。
他沒有像別人一樣躲著這兩位爺,反而快走兩步,側身擋在了劉書辦和陳滿的身旁,用自己的身體替兩位大人擋住了那股最凜冽的風口。
「這風硬,兩位大人受累了。」
周起臉上堆著憨厚的笑,借著幫劉書辦撣去袖口浮塵的動作,手指極其隱蔽地一送。
兩塊沉甸甸的硬物,順著寬大的袖口滑進了劉書辦和陳滿的手心。
每人二兩碎銀子。
劉書辦的手一縮,下意識地捏了捏。
夠硬,夠沉。
劉書辦原本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
他側頭深看了一眼這個很有眼力見的兵卒。
「你是王麻子那屋的?」
「回大人,小的周起。」
周起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前面的兩人能聽見,「王哥走得突然,咱們這伍要是沒人管,怕是會誤了陳頭兒和劉大人的差事。小的雖然不才,但也想替大人們分憂。」
劉書辦把銀子籠進袖子裡,滿意地點點頭。
又看了看旁邊的陳滿,笑著開口道:
「老陳啊,你們隊還有這麼挺機靈的小子,你這兵帶的好啊,我回去定向百戶大人誇誇你。」
陳滿愣了一下。
手裡那二兩銀子的觸感實在。
他眯起眼睛,看著眼前低眉順眼的周起。
這小子,他是認得的。
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戰場上只會躲在死人堆里裝死,是第十隊裡出了名的慫包軟蛋。
可今天……
陳滿心裡咯噔一下。
一個窮得連褲襠都快漏風的大頭兵,哪來的銀子?!
再聯想到王麻子剛死,今天這小子就掏出了錢……
陳滿是個老兵油子,在死人堆里打滾這麼多年,鼻子比狗還靈。
那一瞬間,一個驚悚的念頭直接竄上了腦門——
王麻子,是這小子弄死的。
這錢,是買命錢,也是封口費。
陳滿的瞳孔微縮,按在刀柄上的拇指下意識地彈了一下。
如果是往常,發現手底下的兵敢殺長官,他陳滿第一個就會拔刀把這小子砍了立威。
這可是犯上作亂的大忌!
但現在……
陳滿的手指又慢慢鬆開了。
王麻子已經涼透了,再追究也不能讓死人復活替他幹活。
再有,劉書辦就在旁邊。
這位百戶身邊的紅人剛才已經收了錢,還開了金口誇了人。
這時候要是自己捅破這層窗戶紙,說「這小子殺了伍長」,那不僅是打了劉書辦的臉,更是給自己找麻煩。
手底下的兵殺伍長,傳出去他這個總旗就是個御下無方,搞不好連帶著一起吃掛落,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最重要的……這二兩銀子,真香啊。
陳滿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了一眼周圍。
風這麼大,沒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他又看了一眼周起。
這小子依然弓著腰,臉上掛著那一副人畜無害的憨笑。
但他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哪還有半點以前的慫樣?分明透著股子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這是個狠角兒。
比起王麻子那個只會咋呼的蠢貨,這小子更狠,也更懂事。
只要能幹活,能孝敬,管他是誰殺的?
想通了這一節,陳滿心裡的那一絲殺意瞬間煙消雲散。
他把銀子順勢往腰帶里一塞,順著劉書辦的話頭說道:
「劉先生過獎了。這周起……確實是我手底下的一塊好料子,平日裡我就看好他,也就是王麻子一直壓著,沒讓他出頭。」
這一句話,算是徹底給這事兒蓋了棺,定了論。
不僅承認了周起的能力,還順便踩了一腳死去的王麻子,把以前沒提拔周起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既然劉先生都開了金口,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陳滿一擺手,眼神卻深深地刺了周起一下:
「周起,這伍暫時交給你帶。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聰明人該怎麼活。要是帶不好,或者出了什麼不該出的亂子……老子能讓你上去,也能讓你下去陪王麻子。」
「謝陳頭兒栽培,謝劉先生提攜。」
周起立刻打蛇隨棍上,腰彎得更低了。
「陳頭兒放心,小的這雙眼睛亮著呢,知道路該怎麼走。以後有什麼孝敬,小的肯定忘不了兩位大人。」
一場暗藏殺機的權力交接,就在這幾句話和袖子裡的銀子之間,塵埃落定。
陳滿都懶得寫文書,指了指營房那邊正在嚎喪的胖女人,王麻子的婆娘。
「那婆娘,怎麼弄?」
「沒崽子。」周起回答得很乾脆。
「那就按規矩辦。」劉書辦插嘴道,「沒崽子就沒資格留營。等她哭完了,周起,你負責把她送去鎮撫司,重新發落吧。」
重新發落,那就是成為官妓,或者發給更下等的苦力營。
「明白。」
周起低著頭,眼皮都沒抬一下。
……
陳滿和劉書辦走了。
趙虎還站在原地,張著大嘴,一臉懵。
他怎麼也沒想明白,平時那個三腳踹不出個屁的周起,怎麼就跟這兩位爺搭上話了?
而且還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
傍晚。
土屋裡的氣氛有些怪。
外面的風雪更大了,屋裡的火塘顯得格外珍貴。
鐵鍋里煮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唯一的亮色,是鍋里那塊拳頭大小的咸燻肉。
寧朝邊軍,每月能吃三回肉。
平時分飯,王麻子坐主位,趙虎坐次位,其他人蹲著吃。
今天,那個主位空著。
趙虎大馬金刀地走過去,屁股一扭就要往那個位置上坐。
他雖然聽到了陳滿的話,但他根本不服。
「這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
趙虎動作一僵,轉頭看去。
只見周起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個屬於伍長的大粗瓷碗。
「周起,你什麼意思?」
趙虎站直了身子,一身橫肉顫了顫,居高臨下地瞪著周起。
「別以為陳頭兒隨口一說你就真把自己當根蔥了。論資歷、論身手,這伍里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王麻子才剛沒氣兒,你就要上位?」
旁邊的吳老三縮著脖子,眼觀鼻鼻觀心,朱壽則是一臉奸笑地看著兩人,巴不得打起來好看戲。
周起沒理會趙虎的叫囂。
他徑直走到火塘邊,拿起勺子。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把鍋里那塊唯一的鹹肉撈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碗裡。
又把鍋底最稠的那部分粟米粥,也刮進了自己碗裡。
這原本是王麻子的特權。
周起端著碗,一屁股坐在了那個主位上。
「從今天起,這個位置我坐。這肉,我吃。」
周起夾起那塊鹹肉,咬了一口,油水在嘴裡爆開。
他嚼得津津有味,然後抬起眼皮:
「誰贊成,誰反對?」
「我反對你姥姥!」
趙虎徹底炸了。
被一個平日裡的慫包騎在頭上,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給我起開!」
趙虎怒吼一聲,掄起那隻蒲扇般的大手,照著周起的腦袋就扇了過來。
這要是扇實了,最少在炕上躺三天。
角落裡,顧怡嵐嚇得捂住了嘴。
然而,周起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就在巴掌快要落下的瞬間,他端碗的手穩如泰山,空出來的左手卻快如閃電,一把扣住了趙虎的手腕。
順勢往懷裡一帶。
同時,右腳往外一勾,正好踢在趙虎的腳踝處。
借力打力。
前世近身格鬥的肌肉記憶,在這個身體裡雖然打折,但對付一個只有蠻力的莽夫,足夠了。
「砰!」
身高體壯的趙虎就像是一頭笨重的狗熊,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臉朝下重重地砸進了旁邊的火塘里。
「嗷——!」
殺豬般的慘叫。
火星四濺,滾燙的草木灰迷了眼,雖然火勢不大,但那股灼熱和狼狽足以讓人發瘋。
趙虎拼命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但一隻破靴子,已經踩在了他的後脖頸上。
周起依然坐在那裡,手裡還穩穩地端著那半碗粥,一滴都沒灑出來。
他一邊慢慢咀嚼著嘴裡的肉,一邊腳下發力,把趙虎剛抬起來的腦袋又硬生生踩回了灰堆里。
「看來你不服。」
周起咽下嘴裡的肉「你們倆服不服?可以一起來。」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趙虎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聲,和火炭被壓碎的噼啪聲。
吳老三手裡的窩頭掉在了地上,朱壽臉上的奸笑僵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剛才那一下,太快,太狠。
這是要命的招式!
周起掃視了一圈,目光在吳老三和朱壽臉上停留了片刻。
「王哥走了,以後這伍里,我說了算。」
周起鬆開腳,讓滿臉灰土、咳嗽不止的趙虎爬到一邊。
他拿起大勺把粥給吳老三和朱壽各盛了一碗粥,隨後把剩下的連干帶稀分給了屋裡的四個婆娘。
周起拿起筷子,把碗裡那塊只咬了一口的鹹肉夾成三塊。
給顧怡嵐扔了一塊。
剩下的兩塊,分別扔進了吳老三和朱壽的碗裡。
「以前王哥吃肉,咱們喝湯。」
周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以後跟著我,只要我不死,大家都能吃上肉。」
吳老三看著碗裡的肉,愣住了。
在這破陣營混了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肯把到嘴的肉分出來的伍長。
哪怕只有一口。
這也是肉啊!
「哎喲!多謝周伍長!多謝伍長!」
吳老三反應最快,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也不管那肉上沾沒沾口水,直接塞進嘴裡,生怕周起反悔。
「我就說嘛,周兄弟……哦不,周伍長是個仗義人!以後我就聽你的!」
朱壽也趕緊點頭哈腰,看著碗裡的肉兩眼放光:「聽你的,都聽你的!」
大棒加胡蘿蔔,這套路雖然老,但管用。
周起笑了笑,最後看向還趴在地上喘粗氣的趙虎。
「趙虎,肉沒了。今天你只能喝湯。」
周起把邊上燒開的水倒進了鍋里,用炊帚刷了刷鍋。
「不想喝也沒事,明天出任務,你可以試試看能不能餓著肚子跑得過天狼人的馬。」
趙虎趴在地上,一張臉被燙得通紅,眼裡滿是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懼。
剛才那一腳踩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真的感覺到了殺意。
「我……喝。」
趙虎咬著牙,爬起來,盛了碗刷鍋水,灌了下去。
一場權力更迭,就在這一頓飯的功夫里,塵埃落定。
……
深夜。
屋裡的人都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比往常更響了些,似乎每個人都想用睡眠來消化今天的變故。
周起坐在炕邊,借著油燈擦拭著那把匕首。
顧怡嵐拿著針線,正在幫他縫補衣袖。
「你就不怕他去陳總旗那告狀?」
顧怡嵐貼在周起耳邊問,眼神往趙虎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不敢。」
周起吹了吹刀刃上的浮塵,「這種人,只要把他打痛了,他就會知道誰是主人。」
「而且……」
周起收刀入鞘,看了一眼顧怡嵐。
「二兩銀子的交情,可比他那張破嘴管用多了。」
顧怡嵐的手頓了一下。
二兩銀子。
她當然知道那銀子是哪來的,也知道對於底層士卒那是多麼大的一筆巨款。
這個男人,捨得花錢,敢殺人,還能分肉收買人心。
顧怡嵐看著周起的側臉,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既危險又可靠。
「縫好了。」
顧怡嵐咬斷線頭,把衣服遞給周起。
周起接過衣服,順手把顧怡嵐拉進了懷裡。
「明天你就要去浣衣局做工了。」
周起的聲音在耳邊輕聲道。
「那裡女人多,是非多。記住了,你是伍長的女人,誰敢欺負你,你就記下她的名字。回來告訴我。」
顧怡嵐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睡吧。」周起鬆開她,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