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
兩側站著的天狼將領們盯著周起,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剮。
門口的兩排甲士手按刀柄,只要蒼狼王一句話,他們就能把這人剁成肉泥。
周起抬起頭,看了蒼狼王一眼。
這老頭兒正慢悠悠地端起一碗馬奶酒,往嘴邊送,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起直起身,正欲說話。
兩邊的天狼將領愣了一瞬,隨即炸了鍋。
「大膽!」
「跪下!」
兩個離得最近的甲士衝過來,四隻手同時按上周起的肩膀,要把他壓回去。
周起肩膀一沉,腳下扎穩,硬生生扛住了這兩股力道。
二甲士漲紅了臉,使勁往下按,卻按不動。
又有兩個甲士撲上來。
周起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
四雙手按在他肩上,像壓著一根鐵樁,壓不下去。
「夠了。」
蒼狼王的聲音,一盆冷水般澆下來。
四個甲士鬆開手,退回到門口。
周起站在那裡,肩膀被按得發麻,但臉上看不出什麼。
「外臣久聞天狼人是草原上的雄鷹,最重英雄。」他看著蒼狼王,不緊不慢道。
「今日一見,倒是有些意外。原來蒼狼王的待客之道,就是讓使臣跪在地上說話。」
蒼狼王把馬奶酒碗放下,抬眼看著他。
「你倒是不怕死。」
「怕。」周起說,「但怕也沒用。大王真要殺我,跪著也是死,站著也是死。不如站著。」
蒼狼王盯著周起看了幾息,嘴角動了動。
他站起身,走到身前矮几前,低頭看著一面搭著的蒼青色旗子。
正是蒼狼部九斿白纛,想來是被蒼狼軍士在城下撿了回來。
大纛已經殘破,上面有多個箭孔。
蒼狼王伸出手,在旗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手指划過金線繡成的狼頭,在那幾個箭孔上停了停,又移到旗杆的斷茬上。
蒼狼王撫著斷茬,聲音忽然變得狠厲起來。
「說吧!來幹什麼!」
周起從懷裡摸出文書,雙手捧著,往前走了兩步,放在矮几邊上。
「外臣奉鎮北左都督平陽侯蘇澈之命,給大王備了薄禮,與大王議和。」
他把禮單也放在文書旁邊。
蒼狼王拿起禮單掃了一眼,冷笑一聲,把那張紙扔回矮几上。
「蘇澈這是怕了?」
他看著周起,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
「金銀,綢緞,女人。這點東西就想打發我?告訴他,不夠。我蒼狼部三萬鐵騎,攻破你雲州城,全城的金銀女人都是我的。」
周起沒接話。
蒼狼王往前探了探身子。
「想要議和,也可以。把燒我王帳的那些個鼠輩交出來。我要他們的腦袋。」
帳內安靜了一瞬。
周起心道,好歹毒的蒼狼王,還好是自己來出使。換做旁人若是真應了這條件,把自家功臣的腦袋送去求和,那往後這雲州城裡,就再也沒人敢提著腦袋替朝廷打仗了。軍心一散,這城,也就不用守了。
周起剛要開口,帳門口忽然有人往前跨了一步。
是個三十來歲的天狼武士,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拉到下頜的舊疤。他盯著周起看了幾眼,忽然臉色大變。
「大王!」
他指著周起,聲音都變了調。
「是他!就是他!」
蒼狼王眉頭一皺。
「什麼是他?」
那武士快步走到蒼狼王面前,單膝跪下,語速極快。
「大王,前日王帳遇襲,末將正在外圍巡邏。」
「就是末將押解來的、外面綁著的那個寧人,帶著這幾個人衝散了我們的牛羊。末將帶隊前去追趕,後來王帳起火,末將趕回,正撞見一隊寧人從帳里衝出來。這人……」
他回頭指著周起。
「這人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末將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
帳內譁然。
所有天狼將領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周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蒼狼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變了。
不再是方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像一頭老狼盯著闖進自己領地的野獸。
「是你?」
周起沉默了片刻,點了下頭。
「是我。」
他迎著蒼狼王的目光說道。
「是我帶了二十騎,燒了大王的草料場,驅散了牛羊群,燒了王帳。」
話音剛落,滿帳炸開了鍋。
「殺了他!」
「大王,殺了這南蠻!」
「剮了他!給死去的族人報仇!」
幾把刀已經抽了出來,刀鋒指向周起。
門口那四個甲士也衝過來,有人揪住了周起的衣領。
蒼狼王再次從虎皮椅上站起來。
那雙眼睛裡的火,幾乎要燒出來。
「你好大的膽子。」
「把他拖下去。剝了皮,點天燈。」
揪著周起衣領的甲士使勁一拽,周起踉蹌了一步,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滿帳的嘈雜里,刺耳得很。
「慢著。」
周起掙了一下,沒掙脫,索性不再動,就著被揪著的姿勢抬起頭,看著蒼狼王。
「阿勒坦。」
他直呼其名。
帳內安靜了一瞬。
那幾個揪著他的甲士都愣住了,抓著他衣領的手鬆了松。
兩側的天狼將領們瞪著眼睛。
蒼狼王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起看著他,臉上沒了笑意。
「你只許自己殺人,不許別人放火?」
「你的大軍南下,燒了多少村子,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女人。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你殺得,我燒不得?」
蒼狼王沒說話。
周起繼續道。
「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大王。」
他頓了頓。
「你的王妃,正在我那裡做客。」
帳內又安靜了一瞬。
「什麼?!」
「王妃被他……」
幾個天狼將領眼睛都紅了,拔出刀就要往上沖。
蒼狼王一抬手,那些人硬生生剎住腳步,刀舉在半空,不敢落下。
蒼狼王看著周起,眼神里的殺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你說什麼?」
「我說,諾敏在我那裡。」周起平靜道,「她給我講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她是怎麼被『請』到蒼狼部的。」
他把這個「請」字咬得很重。
蒼狼王的臉色變了。
只是一瞬間,但那變化瞞不過周起的眼睛。
「大王,」周起繼續說,「如果我回不去,我的人會去一趟火隼部,請火隼王親自來接他女兒。」
「您猜,正在北面集結的那一萬火隼騎兵,要是知道他們大王最疼愛的公主不是失蹤,而是被人囚禁在......他們會把刀口對準雲州,還是對準白骨河?」
帳內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帳布的聲響。
蒼狼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殺意還在,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那些舉著刀的天狼將領們面面相覷,手裡的刀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揪著周起的甲士已經鬆了手。
周起站在原地,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領。
他看著蒼狼王,等對方開口。
蒼狼王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帳外傳來戰馬的嘶鳴聲。
然後他抬起手,擺了擺。
那幾個舉著刀的將領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蒼狼王坐回虎皮椅上,重新端起那碗馬奶酒,喝了一口。
「周起,你這張嘴,比你的刀利。」
「說吧,看看你的價碼,夠不夠換你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