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卷血,殺陣森然。
此時的趙雄,眼中已然褪去了方才陣前斗將時的赤紅瘋態。
他立馬橫鐧,身形穩如淵岳,一身戾氣盡數收斂,氣息沉凝不動。
既不主動邀戰,亦不趁危進擊,只冷眼睨著深陷重圍的骨碌兒兀自狂掙,靜候他氣力衰竭、銳氣自喪。
待到骨碌兒連砸數十面重盾,手中九節骨朵揮舞之勢漸顯滯澀,胸膛劇烈起伏,已透出力竭之相。
周遭數名寧軍盾槍卒趁隙圍上,步步緊逼,纏得他分身乏術,身形再無半分騰挪躲閃的餘地。
「時候到了。」
趙雄雙腿猛夾馬腹,黑鬃戰馬陡然躍出陣列。
借著奔馬沖勢,那四棱水磨大鐧裹挾風雷,徑直朝著骨碌兒砸落。
骨碌兒本就力竭,又被步卒纏定,空門大露,根本無從避讓。
「砰!」
一聲鈍響。
重鐧結結實實砸在肩頭甲葉之上,震得骨碌兒身子一歪,腳下拿捏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跌在血水殘屍之間。
幸得身上黑水玄鱗甲質地堅韌,硬生生卸去大半鈍勁震力,不然這一鐧便能直接砸碎肩骨。
即便如此,猛烈的震力依舊透甲入腑,骨碌兒喉頭一甜,張口嘔出一大口黑血。
趙雄面無表情,分毫不予喘息之機,大鐧順勢後撤,再度高高擎起,直取骨碌兒頂門,便要將他當場斃於鐧下。
便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陣外曠野陡然響起悠長牛角號聲。
天狼大將木華黎引兩千射鵰手,已然迫近大陣外圍。
他深知寧軍陣壘森嚴,貿然催馬硬闖,只會白白折損人馬。
木華黎遙遙看得陣中自家騎卒折損大半,又見骨碌兒被圍困之際,趙雄提鐧前沖。
萬般無奈之下,木華黎只得認準骨碌兒被困之處,手中彎刀悍然劈落。
兩千射鵰手齊齊彎弓仰射。
漫天黑矢掠過高空,越過寧軍外圍盾牆,化作飛蝗亂雨,斜斜墜落陣中。
這般漫無差別的漫天箭雨,逼得趙雄一眾甲士急忙舉盾遮頂、揮刃撥箭,合圍的陣勢不由得為之一緩。
可流矢無眼,也將骨碌兒身後僅剩的數百天狼騎兵一併籠罩。
哀號之聲此起彼伏,本就狼狽不堪的騎卒接連中箭,翻身墜馬,滾落在泥濘塵土之中。
骨碌兒趁這瞬息空隙,俯身從屍身旁抄起一面圓盾,高舉護住頭面。
亂箭如雨噼里啪啦砸落周身,身上接連中了七八箭。
仗著身上寶甲非凡,精鋼箭鏃只堪堪咬在甲片之上,竟無一支能夠透甲傷身。
骨碌兒雙目赤紅,厲聲暴喝,領著僅剩殘騎,頂著漫天落矢,捨命朝外衝殺。
中軍將台之上。
蘇澈望著陣外拋射的箭雨,又瞥了眼陣中拼死突圍的殘騎,冷聲道:「放開生門,任他離去。」
寧軍將士依令而行,撤去鹿角拒馬,陣壘當下裂開一道缺口。
骨碌兒領著數百殘騎,順著缺口倉皇奔出陣外。
待到與木華黎接應人馬會合,這支方才氣勢洶洶的三千精騎,竟如喪家之犬一般,狼狽向北,退回天狼大營。
彼時大陣之中,驍騎衛列陣觀戰。
少將軍季破虜立馬凝神,見此情景眉頭緊鎖,轉頭看向身旁父親,滿臉不解。
季長風安坐馬背,冷眸望著遠遁的天狼殘部,語氣沉凝緩緩點撥:
「困獸尚且懂得拼死反噬,若將其趕至絕路,不留半分生路,殘騎必定以命相搏,徒折我麾下士卒性命。
大帥網開一面,一來惜我兵卒,不願做無謂折損;二來故作破綻,演一場戲給阿勒坦看。
叫天狼人誤以為我軍陣防有隙、並非不可衝破,誘其再次添兵來攻,一次次耗損他有生之力。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步。那骨碌兒乃是雪絨部王子,大帥放這敗軍之將逃回,便是丟給阿勒坦一個燙手山芋。阿勒坦若是一怒之下斬了他立威,雪絨部與王庭蒼狼部勢必生出嫌隙,離心離德,天狼內部便先亂了陣腳。
這般算無遺策、步步殺機,才是大帥立於不敗之地的陽謀。」
骨碌兒領著數百殘騎,渾身血污,一路奔回天狼大陣。
他下馬單膝跪地,頭顱垂著,連大氣也不敢喘,靜候阿勒坦的雷霆之怒。
周遭天狼將領盡皆屏息斂聲,鴉雀無聲。
雪絨部族長阿日善面如土色,只恐大汗盛怒之下,斬了他這惹禍的兒子。
阿勒坦安坐馬背,凝眸望著這慘敗,卻透著悍勁的少年,臉上竟無半分怒色。
他翻身下馬,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骨碌兒布滿劃痕的黑水玄鱗甲,將人狠狠提了起來。
「好一頭長齊鐵牙的狼崽子!」
阿勒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聲含讚賞道,「兩度闖進萬人大陣,身陷重圍卻能殺出血路,九死一生仍不退怯,這才是我天狼草原的真勇士!」
說罷,阿勒坦霍然轉身,目光掃過一眾垂首屏息的將領,放聲狂笑。
那笑聲震徹曠野,滿是吞吐八荒的豪邁:
「都給我抬起頭來!我天狼草原有這般少年英雄,何愁不能踏平南朝、蕩平天下!」
……
與此同時,蒼牙堡大火已然撲滅。
殘破城牆之下,巡防營士卒正清理瓦礫荒土,收斂遍地焦屍。
周起巡閱這座殘破要塞,親自調度城中修繕,排布各處防務。
「稟千戶大人!」 一名巡防營哨兵快步上前,拱手稟道,
「城南林間拿住兩名漢子,身著破舊皮甲,自稱是從軍器局隨大人過來的。兄弟們都眼生,無人識得,特押來聽候發落。」
周起心頭一動:「帶上來。」
片刻功夫,兩個滿身灰土、形如野人的漢子被引至城牆空場。
那體格粗壯的胖子手中,還牽著一匹神駿無雙的雪白戰馬。
「千戶大人!」
張大倫一眼認出周起,激動得聲音直抖,忙拉著岳大鵬單膝跪地,「屬下張大倫、岳大鵬,參見大人!」
周起望著二人狼狽模樣,目光落在校場那匹白馬之上,開口問道:
「原來是你們倆。衛凌不是命你們往北探天狼行蹤,怎會找到這來了?」
張大倫躬身回話:「回大人!昨夜我二人在室韋邊境撞見天狼大軍借道而行,便令楊來福三人折返雲州報信,我倆一路悄悄尾隨。無意間尋到他們藏匿副馬的山坳,便趁夜色潛了進去。」
張大倫咽了口唾沫,眉宇間難掩亢奮之色:「那山谷之中,少說藏著萬匹換乘戰馬。我跟大鵬趁夜摸進去放了把火,那萬匹戰馬盡數驚炸四散。我兄弟二人趁亂躲進了林子,一路繞這林子邊往南摸,望見這邊旗號,才尋了過來。」
「幹得好!」
周起抬手重重拍在張大倫肩頭,「驚散萬匹副馬,這可是潑天的大功!回去好好賞你們!」
陳醉看了看岳大鵬牽著的那匹白馬,在一旁輕笑出聲:
「天意,當真是天助大人!天狼蠻子自以為神兵天降,卻被兩個小卒一把無名野火燒斷了後路、泄了氣運,這便是所謂『貪狼斷爪,必喪荒野』。大人您再看那匹馬,這等罕見的異種白馬不在蠻子手裡馳騁,卻偏偏被牽進了咱們的營盤,此乃『瑞白入陣,龍氣歸流』之大吉兆!有此天數加身,大人此次必能在這平津殺場翻雲覆雨,成就一番不可言說的潑天霸業!」
見陳醉這般說,岳大鵬趕緊順勢將手中的韁繩往前一遞,憨聲拱手道:
「大人,這白馬神駿得很!不僅跑起來腳下生風,還極通人性。昨夜逃命時,一頭天狼人的惡犬眼看就要把俺撲倒,若不是這白馬發力將那獒犬撞翻,俺這會兒就見閻王了。俺見它實在漂亮又這般悍勇,特意牽回來獻給大人!」
周起目光落在那白馬身上。
原本他瞧著也有幾分歡喜,可聽了陳醉剛才那番神神叨叨的「吉兆」、「氣運」之言,他心底反倒生出一絲不虞。
戰場上刀劍無眼,他周起殺人越貨憑的是手裡這杆畫戟。
若是真順著陳醉的歪理,把所謂的氣運拴在一匹畜生身上,哪天這馬在陣前中了流矢死於非命,豈不是憑空觸了霉頭、惹得軍心犯嘀咕?
念及此處,周起擺手打斷:
「繳獲重寶上交而不貪占,懂規矩。既然這畜生能在混亂中救你一命,就是跟你有緣。你領去騎吧,算是賞你的!」
岳大鵬本是按著軍中規矩忍痛獻馬,哪料到千戶大人竟有這般氣魄,頓時喜得眉開眼笑,連連在地上重重磕頭:
「多謝大人賞賜!俺願為大人赴湯蹈火!」
周起面色一肅,緊跟著追問正事:
「那山谷之內,留有多少天狼守卒?」
「回大人。」 張大倫神色一正,趕忙拱手答道,「連同馬倌、巡邏散兵,約莫三百餘人。」
「三百人……」 周起唇角微翹,這才是他今晚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萬匹戰馬受驚亂奔,區區三百人手,斷然難以盡數收攏。此刻定然還在山谷周遭滿山搜馬,無暇他顧。」
周起霍然轉身,揚聲喚道:「馬不六!」
一旁時刻警戒的馬不六即刻跨步上前,抱拳應道:「屬下在!」
「你帶張大倫、岳大鵬引路,點一千步騎,即刻趕赴屯馬山谷!」
周起目光如寒刃出鞘,語氣沉厲斷然下令,「將那三百天狼守卒盡數剿殺!四散的戰馬,盡數給我搜掠回來,能收多少是多少!今日日落之前,必須歸營!」
「得令!」 馬不六眼底殺機乍現,應聲轉身便去點兵整隊。
......
平津城東北八十里,鐵門嶺大營。
右路軍總兵韓岳負手立於半山腰的帥台之上,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平川上右路軍主力那連綿十數里的營寨。
山嶺之下,便是與錦國大軍交鋒的主陣。
曠野之中,右路軍各衛所的重盾長槍結成了一道道森嚴的鐵壁。
錦國的前軍步卒猶如黑色的潮水,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撞擊著大寧的防線,卻連頭道防線都未能撕開,徒留一地殘屍。
韓岳看著下方徒勞送命的錦國士卒,冷嗤了一聲,對身側的隨軍謀士道:
「錦國人不自量力,屢屢妄圖進犯我平津。就憑他們的步卒,連山下的拒馬河都休想蹚過來。」
謀士在一旁拱手逢迎:「總兵大人排兵布陣固若金湯。錦國人此番傾巢而出,不過是蚍蜉撼樹,徒增笑耳。」
話音未落,崖頂的瞭望哨卒忽地指著大營後方,驚聲高呼:
「大人!您快看西面!好大的煙塵!」
韓岳眉頭微皺,霍然轉身望去。
只見鐵門嶺大營的大後方,那本該是大寧腹地的曠野上,竟憑空捲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昏黃狂沙。
那漫天煙塵,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右路軍毫無防備的後背壓來。
韓岳雙目驟凝,驚疑不定:「咱們大軍後方……怎會有大股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