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夜深,風冷石寒。
五十餘騎捲地而進,朝谷口直壓過去。
奔出約莫五十步。
守軍校尉還在拒馬後頭,等著寧騎再近些。
他沒等到自己那一聲號令。
「嗖嗖嗖嗖——!」
谷口兩側的崖頂上,驟然攢下一片弩矢。
只三五息間,兩三百支弩箭,自鐵驪人背後的高處傾瀉而下。
底下鐵驪兵,眼睛全盯在正面衝來的寧騎身上,誰也沒防備頭頂。
弩矢密密地扎進陣里。
數十名守軍,幾乎是一面倒地,後背中箭,撲在了拒馬上,碎石間。
只這一輪,一隊人,就剩下五六個還站著,茫然四顧,鬧不清這箭是從哪兒落下來的。
崖頂上,岳大鵬留在谷外的三十個斥候,由總旗帶著,早已摸掉了原先的暗哨,分列在兩側崖沿。
他們手底麻利,換上新箭匣,又是一輪齊射。
剩下的幾個,連箭的來處都沒瞧清,便栽了下去。
頃刻間一隊守軍,全軍覆沒。
岳大鵬一行衝到谷口,下馬的下馬,上手的上手,七手八腳把擋道的拒馬拖開。
岳大鵬回頭,往谷外黑沉沉的曠野望了一眼。
老林兩個,這會兒,不知怎麼樣了。
他腮上的肉跳了兩跳,到底把這點念頭壓了回去。
「撤!」
「快馬,退回蒼牙堡!」
「百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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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挺子撥馬擠到他身邊,「喬雀都活著回來了!老林他們萬一也還撐著,咱們……咱們等一等吧!」
「不成。」
岳大鵬斷然道。
「為啥?!」
小挺子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連聲氣都變了調。
岳大鵬勒著馬,沒立時答。
他何嘗捨得丟下老林。
這一節他心裡再清楚不過,小挺子和老林,平日裡最是要好。
「你睜眼瞧瞧。」
岳大鵬抬手往石喉塞那頭一指,「咱們連人帶馬衝出來,統共才撂倒十幾個鐵驪騎兵。後頭少說還有上百號人。回頭他們的步弓手追上來,再來些援軍,咱們這點人,誰也甭想走脫。」
「何況,今日這些馬,一口草料都沒沾著,全靠揣的那點豆料硬撐。鐵驪人的翻山馬,衝起來是沒咱快,可耐得住長跑。真教他們咬上,耗也把咱們耗死在半道。」
小挺子張了張嘴,到底沒駁出話來。
可他還是不肯死心。
「大人。」
他翻身下馬,單膝點地,「您讓俺留下。俺在這谷口接應他們一程,等不著人,俺立馬追上大隊,絕不給您拖後腿。」
岳大鵬沉默了兩息。
「……罷了。」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親衛,「再留兩把弩給他。」
兩名親衛從鞍邊解下連弩,塞進了小挺子懷裡。
「記住了。」
岳大鵬的聲音沉下來,「一炷香,不見人影,你撒腿就跑,旁的都別管。」
「你給老子活著回來。」
小挺子重重點頭,衝著岳大鵬,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大人放心。」
岳大鵬沒再回頭。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改了主意。
馬頭一撥,他護著陣心只著內衫的陳醉,當先出了山谷。
崖頂上的三十騎,早已牽馬,候在谷外。
兩下一併,合成一股,朝著室韋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小挺子獨自勒馬立在谷口,目送大隊沒入夜色,又回頭望向來路那片黑地。
風從谷里穿堂而過,颳得人脊背發涼。
小挺子勒馬守在谷口,一雙眼來回掃著來路。
堪堪等了大半炷香,遠處忽然起了馬蹄聲。
他端起連弩,眯眼往黑地里看。
兩匹馬,正朝谷口奔來。
待到百步開外,借著月色,他看清了兩人的身架。
是老林。還有那個略年輕些的陳醉替身,張騰。
兩個都還活著。
小挺子心裡一熱,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老林!張哥!這邊,快過來!」
他翻身下馬,手忙腳亂地把堵在谷口的拒馬挪開一道縫。
兩騎前後腳奔進谷口。
「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都活著……都活著就好!」
小挺子的聲音直顫。
「你倆咋湊到一塊兒了?」
話音未落。
來路那頭,數百步外,黑壓壓地湧起一片人馬。
鐵驪人,追上來了。
小挺子不及多想,趁兩匹馬剛進谷口,一把將拒馬拖回原處,把這道口子重新堵上。
「撲通!」
小挺子回頭一看,老林的馬脫了力,踩著滿地屍首兵器,一隻前蹄叫地上翹起的鐵驪彎刀割到,往前直栽下去。
老林整個人被甩了出去,在碎石上滾出老遠。
張騰慌忙勒馬跳下,撲過去攙他。
「啊!」
老林身子剛撐起來,又是一歪,險些栽倒。
小挺子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低頭一看,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老林的左腿,小腿半截骨頭,已經吊在了半空,皮肉連著,晃晃蕩盪。
來路上的馬蹄聲,越發急了。
「你們走!」
老林一把推開張騰,單腿撐著地,跳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連弩,「俺這條腿,走不成了。」
三人抬眼望去。
近百騎鐵驪兵,正卷著塵土,已不足三百步。
「上俺的馬!」
小挺子去拽他胳膊,「咱們一塊兒走,擠一擠也使得!」
「糊塗!」
老林把胳膊一甩,掙開他,「一匹馬馱倆人,跑不快,准教他們攆上。到頭來,誰也別想活。」
「俺來斷後。你們倆,快走!」
「不成!要斷後,俺來!老林你走!」
小挺子橫起連弩,擋在他前頭。
「都啥時候了,還跟老子犟!」
老林吼了一嗓子,伸手去解腰間的佩刀,「老子腿都斷了,還怎麼上馬?聽俺的!」
他把刀,連鞘塞進了小挺子手裡。
「這刀,你替俺帶回去。」
老林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交到俺那小子手上。」
小挺子捧著刀,手抖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別跟個娘們兒似的,走!」
老林把臉一沉,「再耗下去,仨人都得撂在這兒。犯不著,都白搭在這谷口。」
「快!」
他喘了口氣,伸手,「把你們的弩,都留給俺。俺一個人,能多擋一陣。」
小挺子和張騰對望一眼,眼圈都紅了,到底沒再拗他,把身上的連弩,一具一具解下來,盡數留給了老林。
老林撐著地,從屍堆里抽出一桿鐵驪守軍的長槍,拿它當拐,一點一點挪到拒馬後頭。
他把幾把連弩,在離拒馬二十步的地方,一字排開。
而後,緩緩跪了下去。
「回去,替俺稟一聲千戶大人。」
老林背對著他們,頭也不回,「就說俺老林,跪著,也把這谷口守到了死。沒給咱巡防營,丟這個臉!」
「再跟俺那小子說一句......」
他頓了頓,喉頭哽了哽。
「他爹,不是孬種!」
小挺子再忍不住,淚滾了下來。
他翻身上馬,咬著牙,一步三回頭。
來路上的鐵驪騎兵,不到二十息,已逼到了近前。
他們是吃過連弩虧的,沖在前頭的,紛紛舉起了盾。
老林跪在拒馬後頭,抄起腳邊頭一具連弩,穩穩端平。
斷腿底下,一攤血,正慢慢洇開。
「來吧!狗娘養的!」
正是:
百戰餘生未還家,
殘軀猶跪守煙沙。
連弩射盡平生力,
明月空山照血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