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定,日出。
重山部族長答里台拄著一柄長刀,步出大帳。
他站在高處,望著遠處翻騰的煙塵。
「白骨河的大帳,不會為我們這些填刀口的邊角料挪窩的。」答里台喊道。
「全給我把箭搭上!」
話音堪堪落定。
瞭望架上的哨兵半個身子探出木欄,指著黃塵,嘶聲叫喊起來。
「旗!狼頭旗!是王庭的狼頭旗!」
這叫聲落在車陣里,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只過了兩息。
殘兵與婦孺中爆發出一陣嚎喪般的歡呼。
有人跪伏在地,額頭磕碰著雜草,有婦人抹著眼淚沖回營帳去看自己的娃子。
答里台立在原地。
握著刀柄的枯手鬆開了些,轉瞬卻攥得更緊。
他臉上未見半點死裡逃生的歡喜。
阿勒坦的活命恩,從不白給。
……
數里外。
特穆爾一人雙馬,甲葉上積著厚厚一層晨霜,在日頭下泛著晦暗的光。
哲別引著數名射鵰手,緊隨其後。
昨夜半道上,一行人迎面撞上了那可兒遣往白骨河告狀的快馬。
那快馬見是狼旗,又看清打頭的是三王子,當即翻身下馬,捧上一卷羊皮軍報。
赤木抗命,棄鐵回援。
特穆爾命信使會汗庭稟報,這信他留下有用。
特穆爾在夜風裡捏著羊皮紙,腦中將諾敏教給他的字句翻來覆去過了大半宿。
這等陣前抗命,延誤軍機的大罪,若放在以往,他定要帶著人去把赤木拿了,剝去頭皮立威。
可這一趟,他要忍住。
一通火氣堵在胸口,由著夜風吹了個透涼。
特穆爾勒住馬頭。
遠處,重山部老營外圍燒黑的破帳篷還冒著輕煙,草窠里散著些無人收斂的游騎屍首。
全然不似大戰過後的光景。
一名斥候從南邊趕了回來,馳至跟前稟報:
「三王子!寧人往南邊遁了,渤涼騎兵也退回去了。」
「瞧著,就是咱們趕到之前的半個時辰,方才撤的。」
哲別翻身下馬。
他蹲在滿是雜亂蹄印的地上看了一陣,指尖從土裡捻起一叢樹枝。
粗杆末端綁著一截粗糙的麻繩,斷口處沾著泥灰。
哲別將樹枝捏在手裡顛了顛。
「一千騎上下。」哲別站起身,「綁著樹條子拖地,掃出了幾千騎的煙塵。」
特穆爾手裡的韁繩絞著指面,勒出一道深紅的血痕。
「這幫狗雜碎。」
「還真就是虛張聲勢!」
……
大軍壓進重山部老營。
答里台領著一眾族人,黑壓壓跪了一地,叩謝王庭的馳援之恩。
特穆爾躍下戰馬,上前兩步,親自將跪在最前頭的答里台扶起。
「父汗在白骨河得報,寧狗出狼河關,奔著你部老營來了,當即點我連夜馳援。」
特穆爾將諾敏教他的話,原模原樣倒了出來:
「父汗說了。只要頭上還飄著天狼的旗幟,便是天塌下來,王庭的鐵蹄也會第一個趕到替你們撐著!」
特穆爾抬臂一揮。
「金瘡藥取一百瓶!再勻出四百匹備馬,留給老營!」
隨行的偏將得了令,立時安排人手去交割。
「我們一人雙馬趕著先來馳援。後面還有撥給你部的糧草、牛羊,天黑前能到。」
答里台眼眶發紅,身子一軟,再次弓了下去。
「大汗恩德,重山部上下沒齒難忘。三王子百里奔襲的救命之恩……」
「日後三王子但有驅馳,重山部的刀,絕不含糊。」
特穆爾面上不動聲色,上前托住答里台的雙臂。
心頭卻已掀起了狂濤巨浪。
諾敏這娘們兒當真有些狐狸般的道行。
一些牛羊口糧,幾句王庭許下的遠話。
就這般輕描淡寫,便將這桀驁不馴的重山部,拴在了他特穆爾的馬樁上。
來日同大哥楚魯爭搶金印,有了這支悍部做底,就多了一份勝算。
……
日頭攀上中天。
赤木終於趕回了老營。
他這趟奔襲,渤涼奪鐵再從鐵驪趕回,跑了兩夜一日。
來時的路上,不敢將馬力榨乾,若成了強弩之末,趕回老營也是去送死。
半途尋了處背風的凹地,讓戰馬嚼了幾口料豆歇了兩個時辰,自己啃了兩塊干肉,連眼皮都沒敢合一下。
直待近午,才望見老營帳子頂上冒出的煙柱。
遠遠望見外圍燒毀的營帳,卻不見有兵馬。
赤木腦子裡「轟」地一下,手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定在原處。
寧人和渤涼人已經退了,老營被踏平了?
身後的重山部騎兵見主將勒馬,面色大變,一雙雙手不自覺地滑向腰間的彎刀柄。
「走!」
赤木一咬後槽牙,甩出馬鞭。
馳得近了,才看清營門外打轉的是王庭的鐵騎。
再往裡頭瞧,炊煙起得板正,族裡的半大孩子正在幾處沒有被燒的營帳邊上來回穿梭,收攏箭矢。
老營無礙。
胸口憋著的惡氣一松,赤木身形一晃,險些一頭從馬背上栽下去。
身側的親兵手疾眼快,躍下馬背,一把將其托住。
赤木被扶下馬,腳脖子一軟,半跪在泥地上喘了幾口粗氣。
好半晌,他才站直身子,大步朝族長的大帳走去。
挑開厚重的氈簾。
答里台坐在下首。
主位之上,特穆爾大馬金刀地端坐著,手裡托著一碗馬奶酒。
哲別挎著大弓,立在他側後方。
帳角處,還按刀站著幾個王庭帶來的親衛。
「赤木,見過三王子。」赤木手重重貼在胸上。
特穆爾端著酒碗,灌了一大口,抬眼看向風塵僕僕的赤木,忽地扯動嘴角。
「赤木將軍,這趟回來得可真夠快的。」
這話說得輕巧。
帳內幾個人,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快,是因為扔了馬隊和精鐵。
赤木眼皮一跳,把頭扭向一側,不去看他。
特穆爾沒作理會,探入懷中,摸出一卷羊皮紙,卻沒展開,壓在了馬奶碗底下。
「這塊羊皮紙上頭寫的,是那可兒告你的信。」
特穆爾盯著赤木的臉,「讓本王子在半道上截下來了。」
「雖說將軍這回確是著了周起的道。可老營被圍,族中婦孺遭困。將軍領兵回護,本就是天理人情。那可兒不通世故,這卷東西,本王子做主,斷不會讓它遞到父汗的案頭去。」
特穆爾將馬奶碗往前推了半寸:
「來日即便大汗問起,或是王庭之上有人借題發揮。有本王子替你扛著。」
赤木愣在當場。
他霍然回頭,看向特穆爾。
自打他領兵折返的一刻起。
他便做好了被扒去頭皮的打算。
可現下,特穆爾不僅沒拿大汗金令來問他的罪,反倒當著族長的面,把狀告信給壓了?
赤木是粗糙的軍漢,卻並非缺心眼的蠢貨。
他咬著腮幫子道:「三王子……赤木此番棄了鐵隊,是因為游騎飛報,寧軍同渤涼人馬已合圍了老營。赤木只當家要破了,不敢不回!我……」
「我知道。」特穆爾抬手壓下他的話音,語氣平緩道,「換作是我,我也回來。」
赤木身子微微一震。
特穆爾看著他:「你是重山部的漢子。這老營的帳篷里,睡著你爹娘,藏著你婆娘孩子。你不掉頭,你還是人麼?」
赤木的鼻根一酸,趕緊仰起頭,硬是將快要逼出眼眶的熱流憋了回去。
「可你覺得你這回占著理,沒用。」
特穆爾語氣轉沉。
諾敏在夜帳里教給他的話,被他一字不落地端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