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唱名落下,滿殿的鼓樂絲竹,竟齊齊緩了半分。
滿殿的人,一齊把眼往西廊末座看來。
這大寧藩王壽誕進獻,原是有規矩的。
那些個沒夠上席位的商賈與低階文武官,壽禮只管往長史司的帳房裡交,能在這大殿裡聽贊禮官唱個名,便算是天大的臉面了。
若是排在席上的,便由王府承差的禮官,按著官階由低到高逐一請上前去獻禮。
有些雖有席位卻不起眼的末等微員,禮官多半就只把壽禮錄進紅冊里,斷不肯在王爺跟前白耗時辰。
周起心下雪亮,他一個外路來的正五品千戶,既非鎮北王嫡系,又不想在這風口浪尖上招惹是非。
因此這趟來,他壽禮備得極尋常,只想在廊下安安穩穩吃完這頓酒,免去這進殿獻禮的一環,省得招人眼目。
可這武官班列才剛起頭,贊禮官頭一個點出的,偏偏就是他。
周起不慌不忙,把袍角輕輕一撣,笑吟吟地立起身來。
前頭席上,秦山與季長風也同在列中,聽見贊禮官這一聲長調,不約而同地回過頭。
季長風捏著酒盞的手一滯,目光在周起與殿中幾位貴人之間打了個轉。
秦山則是若有所思,往蘇澈那頭望了一眼。
周起衝著他們淡然頷首,便轉過頭,從席間跨了出去。
在殿口台階下候了半盞茶的功夫。
「雲州衛巡防營,千戶周起,入殿獻禮。」
周起神色自若,撩袍邁過那道高門檻,穩步上殿。
身側一名小內侍躬身趨步,舉著的填漆托盤上,端端正正擺著周起備下的那份壽禮。
「雲州千戶周起,進獻銀壽桃一對,團壽紋綢緞兩匹——」
這一聲唱罷,滿殿嗡嗡的議論聲,忽地一靜。
周起這兩個字,如今在北境官面上,可是響噹噹的。
滿堂大員原以為,這殺星既被單獨點名入殿,這托盤上頭不是西域的稀世奇珍,也得是名刃寶甲。
縱然拿不出旁的,一口好刀、一匹良駒,總該有的。
誰曾想,是這兩樣,撐死不過三十兩的份子。
席上有那好事的,把脖子抻得老長,見桃子不過拳頭大小,沒個壓手相,又都縮了回去。
膽大的借著酒盞遮臉,嘴角早彎到耳根子後頭去了。
坐在上首的蘇澈端起青瓷茶蓋,輕輕颳了刮茶湯,眉頭不經意地往中間一攏。
以他在廟堂上浸淫了半生的眼力,哪裡瞧不出其中的關竅,這獻禮的冊子,必定是有人暗中做過手腳,單把周起拎出來晾在這上百雙眼睛底下。
周起走到殿中,利落地單膝點地:
「末將周起,恭祝王爺福壽康寧,松齡長茂。」
鎮北王的目光在那對銀壽桃上一掠,又落回周起面上,緩緩抬手:「起來。」
「謝王爺。」周起單掌往地上一撐,挺身立起。
「蘇澈呈遞上來的捷報,本王看過了。」鎮北王把聲氣一提,一字一字,好叫滿殿聽個分明,
「深入鐵驪腹地,連斬其七城之主,此事,當真是你帶人做的?」
此言一出,方才還只緩了半分的鼓樂絲竹,這回是徹底住了。
偌大的殿上,一時只聽得見衣料窸窣、茶盞輕響。
席間那一干王公貴胄、封疆大吏,都住了嘴。
坐在左首的靖海王蕭瓚,卻是滿殿頭一個回過味來的。
他把一隻胳膊閒閒搭上扶手,側過身,也不驚,也不惱,只饒有興味地往殿下打量著。
蘇澈眉頭一展,嘴角牽了牽,又落了下去,滿殿的驚動,到他這裡,統共就這點動靜。
緊挨著他的韓岳,只當沒聽見,把一顆頭別向一邊,後頸上,兩道青筋明明白白浮了起來。
他的右路軍在平津打得狼狽不堪,連蒼牙堡要塞也丟了,反倒叫這周起撿了現成便宜。
鎮北王才准了周起暫守蒼牙堡沒多少日子,他本盤算著尋個機會給這小子下幾副猛藥,好把這咽喉之地的兵權討要回來。
現下可好,鎮北王竟當著滿堂文武,把這樁功勞往高處抬,倒顯得右路軍是一群窩囊廢了。
「回王爺。」周起不卑不亢道,
「確是末將所部。然此事兇險異常,若無底下的弟兄捨命搏殺,末將一人,也萬萬成不得事。」
鎮北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微微頷首。
「這些個關外的小國,向來是首鼠兩端。今日向我大寧稱臣納貢,明日見風使舵,便敢去替天狼人引路。」蕭衍手掌在膝頭輕輕一拍,
「你打的這一仗,倒是教他們長了個記性。好叫那幫蠻子知道,我大寧邊牆外頭,也不是他們能藏身避禍的。」
說罷,他轉頭看向下首的蘇澈。
「麾下有這等戰功,還讓他只做個五品千戶?」
蘇澈立時起身,拱手答道:「回王爺,周起的功勞,末將已著人造冊,具本呈報兵部了。」
「好。」鎮北王一揮衣袖,
「那本王便再上一道摺子。左路軍新設一衛,便定名為蒼牙衛,保舉你任指揮使。」
鎮北王目光重新落回周起身上:「此番到了京中,面見聖上,好生應對,莫丟了咱們北境邊軍的臉面。」
「謝王爺厚恩。」周起當即抱拳。
他心底也是一跳,萬沒料到鎮北王會在壽宴上,便直接賞了他一個指揮使的實銜,連蒼牙堡的守備也一併順理成章地坐實了。
大殿中一時沒了聲響。
各人肚裡的算盤,倒撥得比方才更快了。
「父王愛惜有功之將,兒婿原不該多嘴。」
席間,這時慢悠悠起來一個聲音。
「只是,這周千戶前幾日在雁雍城裡,還留下一樁公案。今日若不趁早當著父王的面分說明白,只怕日後更要落人口實。」
周起看在眼裡,險些沒笑出聲來,王爺前頭才親口稱讚,這廝後腳便跳出來拆台。
滿堂文武可都長著眼,他這一腳,踹的哪裡是周起,分明踹在自家丈人的金面上。
未及對敵,先塌了自家的台盤,當真蠢到了家。
鎮北王霜眉一壓:「何事?」
陸勛未急著答話,先走到那名端著壽禮的小內侍跟前,往那托盤上輕飄飄地溜了一眼。
「周千戶今日這份壽禮,備得倒是當真儉省。」
周起轉過身來,攏了攏袖口,等著他往下說。
陸勛淡笑,衝著鎮北王微一欠身:
「父王。禮之輕重,全在心意,這原不打緊的。只是兒婿前日在營里,聽得幾句閒話,都說這周千戶到了咱們雁雍,出手可闊綽得緊,單是在醉雁樓吃一頓酒,便留下了番商五十匹上等好馬。」
鎮北王的目光自陸勛身上慢慢移開,落在周起面上:
「留下?如何留下?」
「聽聞是幾個哈撒兒部的番商,帶著馬群入關,本本分分來做買賣的。如今這五十匹馬到了周千戶的手裡,那幾個番商卻四處奔走求告,只說是受了兵痞逼迫,不得不交。」陸勛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他負起雙手,在大殿裡緩步踱了小半個圈子:
「兒婿初聞此事,也是不敢盡信。周千戶乃是斬城主、破天狼,為我大寧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虎將,豈會仗著手裡的軍威,在父王治下,去占幾個過路商賈的便宜?」
陸勛停在周起兩步開外,側過身定定望著他:
「只是,這五十匹戰馬,論理也價值上千兩白銀,畢竟不是個小數目。周千戶今日既在這殿上,不妨就當著王爺、當著這滿堂同僚的面,說說這馬究竟是怎麼買來的?付了人家多少銀子?」
陸勛兩手一攤:「也免得外頭人再拿這事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