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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辯蹊蹺堂前對質,露機鋒語中藏針

2026-10-07 17:48:56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陸勛這一問,字字都往要害上招呼。

  滿殿的目光,霎時都聚到周起身上。

  周起卻笑了笑:「一文沒付。」

  蘇澈闔上眼瞼,搖了搖頭。

  陸勛先是一愣,隨即眉峰一挑:

  「如此說來,倒是那幾個番商並未冤枉於你。堂堂邊軍將官,竟然......」

  「末將憑本事贏來的馬,為何要付錢?」周起毫不客氣地截斷了話音。

  鎮北王本不欲於滿堂賓客齊聚之時,任由屬下將官在這壽筵跟前爭論市井瑣事。

  可話趕話已然架到了這步田地,由不得他不去問斷,當即沉下臉來:

  「贏來的?當著滿堂文武的面,把話講明白。」

  周起將袍袖往後一攬,朗聲道:

  「回王爺!那五十匹天狼良馬,乃是幾個販馬的韃子於醉雁樓里,當眾擺下的擂台彩頭。那天狼人親口立下賭約,不論何人,只要能在台上將他放倒,馬群盡數奉送。後來是末將隨侍的丫頭下場,贏下了這樁比試。末將依約留下馬匹,便是如此。」

  「賭約?你倒是說得輕巧。」陸勛鼻腔里溢出一道重息,

  

  「你府中區區一個婢女,憑何手段能撂倒哈撒兒部的漢子?人家遞上來的狀子,恰恰就是告你這千戶仗著官勢,設局設套,逼人應賭。如今你還拿賭約的幌子來搪塞,豈不是正正坐實了人家的話!」

  周起下頜微揚,眼帘半垂:「他們便是這般往上告的?」

  「不錯!」

  周起緩慢地點了下頭,轉過身去,面朝正中重重一揖:

  「王爺。既是陸副總兵非要在您千秋壽宴上掰扯,事關咱們鎮北軍的體面法度,末將便只能放肆直言了。」

  不待上頭降下責問,他身子往回一轉,迎著陸勛的目光:

  「陸副總兵,末將只請教一句。這番攀咬言辭,是那喚作烏力罕的馬販子親口跟您說的,還是有人替他遞的話?」

  陸勛把下巴往上一抬:「是誰遞的又有何分別?如今問的是你那批馬的出處!」

  「馬的來歷,末將方才已然稟明了。」周起道,

  「醉雁樓中的掌柜、跑堂,並那滿座的食客皆是真切看在眼裡的。您身為中軍副總兵,平日裡統領兵馬,末將以為您治軍處事,當不至於也這般武斷,專愛偏聽偏信吧?」

  「放肆!你......」陸勛雙目驟然一縮,抬臂便指向堂中。

  周起向前跨了小半步,將對方的怒意堵在半道:

  「末將倒是有一事,始終未曾想通。那幾個馬販子輸了比斗,當夜便尋去了城西的裘家皮貨行求助。轉過天到了晌午,那皮貨行的東家便出了城,直奔雁門衛的巡防營。」

  周起眸光定斂:「若末將記得不差,這雁門衛,正是歸您節制的兵馬吧?」

  陸勛袍袖用力一拂:「裘家是供軍需的商賈,往營里走動交割再尋常不過。你平白扯出這個,想說什麼?你若未曾存心設局強奪,又如何知曉他們去了裘家?只怕你是占了人家的馬匹還不算完,還遣了手腳暗中尾隨,預備著圖財害命吧!」

  「陸副總兵若是這般定性,那便也算得上是末將設的一個局。」周起順著他的話應承下來。

  陸勛扯了下唇角:「既然如此,你還要狡辯?」

  「陸副總兵安享太平,鮮少與天狼人真刀真槍地碰過,怕是只知天狼的皮子暖和,馬匹壯碩。」周起把手背到身後,不緊不慢道,

  「卻不知那些蠻子骨子裡的陰毒算計。」

  他環顧四周,提聲又道:「在咱們雲州,莫說是當差的,便是街面上的稚童,聽見那腥膻口音,也要提防著三分。烏力罕區區一個馬販子,於醉雁樓中連敗我大寧兩位好漢。其招式之陰狠,抬手便要折斷人手足。」

  周起復又轉身,衝著鎮北王深深抱拳:「末將差人沿途盯著,實則是擔憂有天狼探子,欲趁王爺大壽之際在城中作亂。卻不想,防來防去,末將派出去的眼線防到了雁門衛的門外,如今這黑白顛倒的狀子又遞到了王爺的壽筵之上。末將倒真想問一問,這其中的話,是誰平白添上去的,又是誰大費周章改換了面目?」

  陸勛麵皮微緊:「你這話是何意?」

  周起食指往半空一抬,恍然大悟道:


  「哦!末將明白了。難怪那幾個天狼販子敢拿馬作賭,原來是知道,即便輸了,這雁雍城中也有人幫他們討回來。」

  這一頂大帽子扣了回去,陸勛竟不知道如何對答。

  蕭冉自案後霍然站起。

  他雖年少,這府里的機鋒卻摸得透徹。

  二姐夫自打大演武,便處處看周起不順眼,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自己同這千戶走得近了些。

  「二姐夫,你莫要在此處為難周起了。」蕭冉把手一揚,不耐道,

  「既然酒樓里有人證,明日差人去將那些掌柜夥計拘來一問,是強奪還是打賭,不就一清二楚了?何苦非要在今日大殿上爭執?」

  說罷,蕭冉一撩袍角重新坐了回去,嘴裡低低喃喃了一句:

  「你又說不過周起,笨蛋。」

  一直未說話的靖海王,終於抬起了頭。

  這小千戶,明明同自己打了個照面,滿殿的眼睛都盯著,他只要遞上一句「靖海王也在場」,什麼官司都了了。

  可他從頭到尾,半個字沒提,寧可把一樁市井賭局,繞成防細作的軍務公案。

  就沖這份不借人勢的傲氣,蕭瓚心裡先道了一個好。

  「倒不必去提什麼人證了。」

  蕭瓚清疏的聲音一落,大殿裡頓時沒了聲息。

  「那日,我也在醉雁樓。」

  蕭瓚抬起眼睫,似笑非笑地掃了陸勛一眼,

  「那幾個天狼馬販,是如何登台叫陣,又如何定下的輸贏注碼,我倒是聽得一字不落。這位周千戶,確未曾動手去奪分毫。是那天狼馬販敗了陣,願賭服輸罷了。」

  陸勛面色驟僵。

  他原本仗著那皮貨商遞進來的隻言片語,想在這節骨眼上拿捏住周起,豈料這小子的背後,竟無端站出來這般一座大靠山。

  他張了張嘴,脊背往下一塌:「父王,這……」

  「此前,你可有仔細查問過?」鎮北王目光壓了下來。

  陸勛額角沁汗,強自分辯道:「兒婿也是怕周起飛揚跋扈的做派損了父王威德,這才……」

  「本王問你,查問過沒有?」

  「兒婿……只盤問了那遞話的商賈。尚未傳喚酒樓的掌柜去查對。」

  蘇澈一直端坐在案後,這時起了身:

  「王爺息怒。扶風郡馬心憂王府聲名,這防微杜漸的苦心自是好的。如今既有靖海王千歲親見此事,箇中曲直已然明了。倒不必再為這幾句虛言,誤了今日的吉時。」

  說罷,他轉過身,沉著臉看向周起:

  「還有你。既在暗中生了疑,察覺了這幫人的行跡有異,便該儘早知會當值的守將!各自都將話按在肚子裡,彼此不知深淺底細,豈不是平白生出這些無謂的口舌?」

  這番話,明訓周起,暗裡兜的,卻是王爺的臉面。

  周起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大帥教訓得是。往後在雁雍地界,若再探得什麼蛛絲馬跡,末將定當頭一個知會陸副總兵。」

  他又轉向大殿上首:「幾句市井口舌,攪擾了王爺的千秋大宴,皆是末將處事不周。願王爺福壽綿長,我北境歲歲安瀾。」

  話畢,周起微微後退半步,這便要重新退迴廊下那末座去了。

  「父王!」

  蕭冉立時直起身子,

  「孩兒今次預備的壽禮,裡頭好幾處緊要,還需借著周千戶的本事才能使得開。不如,就讓周千戶留在殿中觀禮,也好就近搭把手?」

  鎮北王在虎皮交椅上略略往後一靠:「准了。周起,你便在世子身後候著吧。」

  「謝王爺。」

  周起沉聲應了。

  蕭冉側過半身,朝自己左後方一指。周起提步跨了過去,穩穩站定。

  方才在西廊最末那席,他望向前頭,滿眼儘是些層層疊疊的官帽翎頂、寬袍背影。

  這會子轉過身來。

  兩列紫檀案幾、滿堂的朱紫大員盡數收在眼底。

  便是蘇澈,這當口若要看他,也須將下巴微微抬起半分。

  周起沒有急著收回目光。

  原來從這裡看過去,是這般光景。

  方才還覺得迴廊下坐著也無妨,此刻再望向那張末席,卻忽然不大願意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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