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朱梁,香銷金篆。
贊禮官重新唱起禮單,殿外候著的將官依次入內。
外臣的壽禮進獻完畢,便輪到了王府自家人。
大郡馬衛琮獻上了一方前朝端溪老坑雙龍戲珠硯。這硯石紫氣充盈,隱隱帶著金線,乃是其父衛閣老從私庫里挑出來的心愛之物,禮數不可謂不重。
二女婿陸勛進獻的是一對尺許高的羊脂白玉雙獅。這玉色澤溫潤,雕工極是精絕,端的是件難得的奇珍。
三女婿孫奕倒是別出心裁,獻上一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這卷經乃是他請一百零八位高僧,各沐手焚香、親書數行綴成全卷,卷尾各鈐一方壽字朱印,一百零八枚朱痕錯落紙間,恰似百僧合十,共祝王爺百福千壽。
幾位子婿的壽禮逐一呈罷,蕭冉便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在案幾後頭扭了扭,頻頻去張望那贊禮官。
贊禮官翻開名冊,清了清嗓子:
「鎮北王世子蕭冉,進獻萬里關山星輿壽匣一座——」
話音未落,蕭冉自席間邁步而出,行至大殿正中。
四名小內侍吃力地抬著一座覆著紅綢的寬大物件,一步一挪地進了殿。
另有幾個機靈的小廝,麻溜地將一張早備好的花梨木長案,抬置在大殿正中。
內侍們小心翼翼地將那物件擱在案上,退到一旁。
蕭冉一撩袍角,叩拜:
「孩兒蕭冉,恭賀父王千秋!願父王福壽綿長。亦願我大寧北境,年年關門無警,處處百姓安居!」
鎮北王蕭衍的目光在那覆著紅綢的物件上落了落,面色溫和,抬手虛扶:
「好。起來吧。」
「謝父王。」蕭冉起身,轉向紅綢,
「父王,這北境山河的景致,是孩兒想的。這初圖,也是孩兒親手畫的。只是這山河關隘、兵馬烽燧,如何教它們活起來、動起來,孩兒便沒了主意。」
他轉過頭,朝站在側後方的周起指了指:
「後來,還是周千戶補全了圖樣,又交由雲州軍器局的師傅們製成。裡頭一共三百六十五件大件小樞,孩兒也是跟著他們,一件件親手裝上去的。這東西有趣得緊,孩兒想請姐姐們,一道過來觀禮,圖個熱鬧。」
鎮北王略一頷首:「准了。」
不多時,王府的三位郡主、顧怡嵐以及幾位宗室女眷,皆被引入殿中,分列兩廂。
蕭冉走到長案前,雙手捏住紅綢兩角,往上輕輕一提。
綢面水波般滑下。
一座微縮的北境山河,豁然顯露在滿殿目光之下。
席間不知是誰,忍不住「噫」了一聲。
只見那紫檀木做底的壽匣之上,群山連綿起伏。
高聳的山脊處,拿白彩細細點染,如積雪經年未消。
地勢漸低之處,則覆著一層層青灰,溝壑縱橫,漸次接上山下的田疇。
群峰相接,陡壁夾峙,一道拿水銀做成的「狼河」,依著地勢繞過山腳,蜿蜒東去,將北面的草原與南面的田疇隔了開來。
山間但凡可通行處,或有兩崖夾出一線窄道,或在谷口橫陳著一座微縮的雄關。
若是細看那山形關勢的走向,狼河關、斷雲嶺、鬼愁澗,乃至蒼牙堡,竟都依著北境實地的樣貌,一一呈現其上。
那關樓雕得不過數寸高低,門額上的蠅頭小字,卻用金粉填得清清楚楚。
平津、雲州、雁雍等北地重鎮,也各依方位,歷歷可辨。
城郭之外的山川脈絡,通往各處的官道野徑,皆與實地輿圖別無二致。
偌大的北境萬裡邊關,竟被這世子,收進了這一方長案之上!
席間已有幾位曾在北地領兵的將領,忍不住欠起身來,循著自己熟識的駐地營寨,往那壽匣上四下辨認。
「諸位且看。」一位老將軍撫須贊道,
「北河的幾處細碎支流,連水流走勢,都不曾漏下。世子殿下果真是下了苦功的。」
「山川形勝,城郭關隘,處處皆見用心。世子這份壽禮,難得!實在難得!」另有文臣附和。
蕭冉聽著兩旁不絕於耳的誇讚聲,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了翹。
他退開半步,仰起臉望著虎皮交椅上的蕭衍:
「父王,您且近前瞧瞧。」
鎮北王起身,緩步踱下台階,來到壽匣前,凝目細觀了半晌。
「嗯。」蕭衍連連點頭,「好!好得很!」
靖海王蕭瓚,這時也甩了下袍袖,跟著站起身來,湊近了兩步:
「冉兒。回頭,也替十七叔造一座如何?只是這許多游騎戍卒,你得給我全換成海防戰船!」
蕭冉當即應下:「這有何難?只要十七叔先把東海的海圖畫一張給我,侄兒定當給您造一座能在水上行的。」
他話音未落,轉過身去,面朝蕭衍:
「父王,這壽匣的玄機,可還沒完呢。您就站在這正中處看著。」
蕭冉沖周起伸出手。
周起將一支黃銅搖柄遞到世子手中。
蕭冉接過搖柄,插進壽匣側面的軸孔里。
手腕緩緩用力,將搖柄向下壓了半圈。
「叮!」
清越脆亮的鐘磬之音,自壽匣深處悠悠傳出,在大殿內迴蕩。
鎮北王的眉梢微微往上一抬。
清磬一聲遞著一聲。
「咔噠咔噠……」
一陣細密的機件咬合聲,緊跟著響了起來。
蕭冉左手扶住紫檀匣沿,右手穩穩地握住搖柄,一圈一圈轉動。
一隊原本停在關道上的銅鑄騎俑,隨著領頭舉旗的小銅人,沿著山腳的官道,緩緩行進起來。
「呀!動了!」
三郡主輕呼一聲,也顧不上端莊,往前疾湊了半步。
只見那隊騎俑繞過一處凸起的山石,拐了個彎,沒入了後頭。
還不待眾人回過神,後面新入山道的一騎才剛剛露頭,前頭舉旗的那騎,已從山石的另一側繞了出來。
蕭冉手裡轉個不停。
「嘎噠。」
狼河關的關樓頂上,傳來極輕微的一聲崩響。
一面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帥旗,竟順著銅鑄的旗杆,一寸寸地升了上去。
緊接著,不遠處的平津城頭,一面號旗也跟著立起。
那些分布在各處山頭高地的微縮烽燧,隨著機括的運轉,依次翻轉出幾片赤色的薄銅片。
殿內燭光搖曳,打在那赤銅片上。
遠遠望去,恰似這一道道險關要隘上,正接連遞傳著禦敵的烽火狼煙!
二郡主原本還端著郡主的架子,嘴角掛著矜持的笑。
此時也忍不住將身子探了出去,瞪大了眼睛細瞧:
「哎喲,這可是開了眼了。這麼多的人馬、旗號,連那烽火,竟全叫這一根搖柄給盤活了?」
大郡主掩唇輕笑:
「大伙兒都說這幾日怎麼問他,他都拿話搪塞不肯說。原是偷偷藏著這巧思,專等著今日給父王賀壽呢。」
蕭冉聽著幾個姐姐的誇讚,腰背不自覺地挺得溜直。
手中搖柄的力道,卻是不敢貪快,只照著先前的快慢,穩穩地轉著。
鎮北王蕭衍的視線,從那隊行進的騎俑身上,一路追到了翻轉的烽燧。
「慢些,不急。」
蕭衍嘴角含笑,「讓父王好生瞧瞧。」
前頭進獻的奇珍異寶,他多半也就是掃上一眼。
這會子,他卻負著雙手,立在長案前,寸步不挪。
這位威震北地的大寧藩王,竟還略略側過身去,目光追著山頭上那一道道遞傳的烽火,從這座山頭看到那座山頭,一處也不肯漏過。
周起立在蕭冉後頭半步。
他眼角餘光往側面一掃,正望見顧怡嵐靜靜地立在王爺的側後方。
周起衝著自己的妻子,輕輕挑了一下眉峰。
顧怡嵐嘴角微彎,隨即將目光投向了蕭冉的手邊,衝著周起遞了個眼色。
周起心領神會,收回視線。
一雙眸子,重新牢牢地看住了流轉不息的山河壽匣。
蕭冉眉毛一揚:「父王,您且瞧好。」
他手指收攏,扣住黃銅搖柄,腕子壓著力道,一寸一寸接著往下轉。
匣底那陣細密的聲響跟著變了節拍。
正中央的台座上,兩片雕花木板向左右徐徐一分。
一顆木雕壽桃從中平平穩穩地升了起來。
那桃子底下承著碧葉,桃身敷著粉白,越往尖上紅得越透。
隨著搖柄轉動,桃尖先探出來,跟著是渾圓的桃身,最後連底下兩片翻卷的綠葉也一併升到了檯面上。
蕭衍負手立在案前,看得分明,嘴角又往上拉了拉。
蕭冉放緩了手裡的勢頭,要等那壽桃升個完整。
待那碧葉托座將將要昇平時,一連串有節有拍的機括聲,冷不丁夾進一聲彈響。
「嗒。」
周起心頭一縮。
這聲響,絕不是機匣原構件發出的。
此時,蕭冉掌心壓住的黃銅搖柄,堪堪又往下轉了半寸。
壽桃再升,那葉托底下隱現一點烏芒。
「小心!」
周起暴喝出聲。
喝聲未出喉嚨之際,他腳下一點,整個人已斜竄出去。
兩臂往前一探,結結實實抱住蕭冉,帶著他便往木案側邊滾撲過去。
「哧——」
那點烏芒自木桃葉底射出,擦著周起的肩頭掠過。
周起撲在地上,只覺右邊肩膀微微一麻。偏過臉看去,布袍裂開道寸許的口子,滲出幾點血珠。
他顧不得肩傷,單手撐著地,半支起身子:「世子,傷著何處沒有?」
蕭冉被這一下撲得連驚帶摔,一張臉上褪了血色。
他仰面躺在毯子上,眼睛直勾勾望著大殿的畫棟,一時沒說出話來。
變故生得太快。
席間不少人尚未回過神,只怔怔望著跌在長案旁的兩人。
「啊!」
一聲驚叫自右側柱旁響起。
一個侍女兩手捂著臉,整個人癱軟下去。
大郡主哆嗦著抬起手臂,指尖直直指向長案前方:「父、父王……」
滿殿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跟著轉了過去。
鎮北王蕭衍仍舊立在原地。
他兩隻手虛虛交握在身前,面上那歡喜的神氣尚沒來得及散去,雙目圓睜,一動不動。
咽喉正中處,一個殷紅血點。
一息之後,一線黑血自那紅點中溢出,順著喉結,緩緩滑進了衣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