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猊煙冷,寶殿聲沉。
「王兄!」
靖海王蕭瓚的這聲驚呼,如一記鞭響,抽得滿殿的人都顫了一顫。
鎮北王蕭衍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蕭瓚搶前兩步,伸臂托住兄長的肩背,只覺那身子重得直往下墜,全不似個活人的分量。
他吃不住勁,就勢單膝跪下,把蕭衍平平放倒在毯上。
「醫官!快傳醫官!」
靖海王將手探到蕭衍頸側,指下壓了壓,沒有。
他又按得深了些,還是沒有。
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隨即被他死死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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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瓚垂下眼,嘴唇翕動了兩下,復又低低地喚了一聲:「王兄......」
蕭冉此時已從地上掙扎著爬起。
他甩開周起,跌跌撞撞地撲倒在父親身前,揪住那件織金盤龍袍。
「父王!父王!」
鎮北王的頭顱隨著他絕望地搖晃,軟綿綿地偏向一旁。
蕭瓚扶穩兄長的頭,伸手按住蕭冉的拳頭,想將他的手指從衣襟上掰開。
「冉兒……莫搖了。」
蕭冉赤紅著雙目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卻不肯松下半分。
大郡主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哭得嗓子都劈了。
二郡主半跪在旁,扶著父親一條臂膀,「父王、父王」地喚。喚著喚著,那聲音細了下去,細成了一線,末了只看見嘴唇在動,再聽不見半個字。
滿殿的人這才醒過神來,文官們白著臉,有那抓著茶盞不撒手的,茶潑了自己滿襟也渾然不覺。
武將們紛紛立起,撞得几案哐當作響,又都不知該往哪裡走。
鎮北王親衛營千戶橫刀立在大殿正中,厲聲嘶吼:
「封住殿門!任何人不許擅出!」
殿外腳步雜亂,數十名重甲衛士順著石階奔上,長戟交叉,將殿門堵得鐵桶一般。
三女婿孫奕並未亂了方寸,衝著殿外高喝道:「今日分守各門的幾位大人何在?即刻傳令關閉各城門!」
周起隔著亂作一團的席案,便往女眷那頭望。
腳下才挪了半步,顧怡嵐便被親衛隔在殿柱後頭。
隔著好些攢動的人影,她也望見了周起,沒有出聲,只把下巴極輕地、慢慢地搖了一下。
周起收住步子。
這個時候,絕不能去沾顧怡嵐的邊。
一旦被卷進去,連個在外頭斡旋後手的人都沒了。
他轉過身,向著還撲在鎮北王身上的蕭冉邁去。
才行出兩步,一柄單刀便橫亘在胸前。
「周千戶,留步。」
周起停住腳,抬眼望去。
方才還與他一處湊在壽匣前看熱鬧的將官,此刻已齊刷刷退開去數步遠。
周起身旁空出一片,竟無人再與他並立。
「誰都不許再動!全都站在原處!」親衛千戶一聲令下,兩名甲士踏步上前,一左一右立在了周起身後。
靖海王蕭瓚緩緩站起,原本閒散的眼眸微微一斂,直逼周起:
「周起。你方才為何示警?」
滿堂赴宴的賓客,只顧著看那壽桃緩緩升起,哪裡有人瞧見桃子底下究竟飛出了何物。
蕭瓚繞過長案:「你瞧見了何物?」
周起把滿殿的人,挨個兒看過去。
陸勛的驚愕、孫奕的冷峻、蘇澈的疑竇、韓岳微微抽搐的眼角......
是誰?
能在匣子裡動手腳、算準王爺和世子的站位,布下此局之人定然就藏在這殿裡。
若不是他聽到異響,將蕭冉撲出去,躺在地上的,便是一對父子。
「回王爺。」周起抱拳,迎上蕭瓚探究的目光,
「末將先聽得一聲彈響,跟匣子裡機括的響動對不上。緊跟著,壽桃底下亮了一亮。」
周起稍作停頓,
「那東西快得邪乎,末將沒看清是個什麼,先搶著把世子撲偏了。」
話音才落,一名侍衛自席位後方快步走來,手裡托著一方布帕。
他停在親衛千戶身前,稟報導:
「大人,柱腳下尋著這個。」
布帕攤開,裡頭橫著一根烏沉沉的細鐵刺,尖端露著半寸亮色。
鎮北王親衛千戶接過布帕:「何處尋著的?」
侍衛回身往後頭一指。
「誰還碰過?」
「只有標下。」
「帶兩個人過去,守住那處,不許任何人走動。」親衛營千戶交代。
侍衛抱拳退下。
陸勛兩步搶上前來,就著那千戶的手,俯身朝帕子裡望了望:
「這是從壽匣里打來的?」
「尚不能斷定,須驗過壽匣才知。」千戶答道。
孫奕自旁側踱了過來,看了看那鐵刺,又轉過臉,望向殿中長案上的木匣:
「匣子先別動。」
千戶抬起手,點出數名親衛:「去,看住長案。」
親衛分立案旁,身後忽地傳來醫官的聲音:
「世子。」
府中醫官抬起頭,額角密布著一層細汗。
「如何?」蕭冉緊咬牙關。
醫官深深伏下身去。
「問你話呢!」
「下官……無能。」
三郡主雙膝一軟,身旁的侍女趕忙伸臂將她攙住。
蕭冉一瞬不瞬地盯著地上的醫官,兩股戰戰。
醫官再度叩首:「王爺傷處留著一件細鐵器,是否取出驗看?」
「取!快取!別囉嗦!」蕭冉喝道。
醫官自藥箱中抽出一柄細長銀鑷,湊到蕭衍頸邊,請親衛協助側過王爺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夾住後頸透出的一點烏芒,往外一拔。
也是一根細鐵刺。
半截刺身糊滿了黑血。
蕭冉探手便要去拿。
醫官急向後撤手,避開他的指尖:
「世子不可!這刺上恐怕有毒。」
大郡主搶上前,一把揪住蕭冉的肩衣,將弟弟往後帶出半步。
親衛千戶將先前那方布帕託了過來。
兩根鐵刺並排擱在一處。
長短、形制,皆無二致。
衛琮、陸勛、孫奕三位郡馬齊步上前,低頭查看。
殿柱旁,顧怡嵐聽得「有毒」二字,身子一僵。
隔著層層人影,她朝殿中周起立著的那處望,望不清,竟不自覺地踮起了腳。
周起正偏著頭,看向自己的肩頭。
衣袍裂口處,破了薄薄一層皮。
傷口不大,但他整條右臂已然發僵,使不上力氣,五根手指正不受控地微微發顫。
他左手捏住傷口兩側,往當中一擠。
滲出的血珠透著渾濁。
蘇澈跨出半步,正瞧見周起擠血的動作,當即揚聲:
「世子。周起方才捨身救駕,替殿下擋了這暗器,想來已受了波及。當即刻讓醫官查驗,免教這毒液攻入心脈。」
蕭冉立時轉過臉來:「快!快給周起醫治!」
「慢著!」
殿內武官班列最末,一道人影大步躥出。
三女婿孫奕的親叔父,狼河衛指揮使孫昂橫臂指向周起:
「這壽匣,本就是他周起的軍器局造辦的!分明是這廝居心叵測,意圖謀害世子與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