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澈立在殿中,聽著四下里文官解讖、武將喝罵,一張臉黑了下來。
待那幾聲喝罵稍歇,他朝著靖海王蕭瓚雙手一拱:
「千歲,列位。末將只問一句,一首童謠,也拿得來定罪嗎?那鐵刺究竟從何處射出,匣中到底有沒有古怪,難道不應該先拆開來驗看嗎?」
秦山被攔在殿外,踮著腳往裡望了望,急得直轉圈:「糊塗!一群蠢貨!」
「你們胡說……」蕭冉攥著雙拳,「你們胡說!」
大郡主先走過來,牽住他的袖口。
二郡主、三郡主也一左一右圍了上來。
「冉兒。」大郡主眼圈還紅著,
「你還年輕,不曉得這人心險惡。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同他才認得幾日?」
「是啊,冉兒。」三郡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把他當朋友,人家把你當墊腳的石頭。」
蕭冉梗著脖子,哼了一聲。
一直未曾開口的衛琮,緩步上前:
「世子受了驚嚇,不如先去偏殿歇息。這裡的事,有靖海王千歲與諸位大人在。」
「我不走!」蕭冉猛地一甩袖子,
「父王死在我的壽匣上!找不到真兇,我哪兒也不去!」
衛琮垂下眼,退開半步,不再言語。
滿殿正嘈亂間,忽地響起了一聲輕笑。
在這節骨眼上,這笑聲顯得尤為刺耳。
眾人循聲望去。
正是周起。
「幾位大人。」周起朝著孫奕和陸勛抬了抬下巴,「就這麼急著要周某的命?」
孫奕雙目一瞪:「大膽賊子!到了這時節還敢放肆!」
「放肆?」周起把幾張喊得最凶的面孔,一個個看過去,
「周某倒要問問。鐵刺無人瞧見,彈響無人聽得,匣子不曾驗,兇器不曾勘。滿殿的公卿將軍,定罪全憑一首童謠,斷案全憑一張嘴。」
「堂堂鎮北王府,死了王爺,不問物證,不勘現場,人人爭著要周某這顆腦袋。」他頓了頓,繼續道,
「王爺一死,世子年少,這北境的大權落在誰手裡,諸位心裡都有一桿秤。害死王爺的是誰,周某不敢斷言。可借著王爺的屍首,先把礙眼的人除掉的,這殿裡頭,未必沒有。」
「周某這顆人頭,今日一落地,明日便再沒人查這匣子裡的古怪了。」
「周某斗膽問一句,諸位是急著尋兇手,還是急著尋一個替死的?」
殿中一靜。
方才幾張喊得最凶的嘴,此刻都閉得緊緊的,一個賽一個嚴實。
「好一張利口!」孫奕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幾乎點到周起臉上,
「好一個賊喊捉賊、顛倒黑白!害死王爺在先,攀咬忠良在後。你這逆賊,也配談證據?」
周起這才正眼看他,慢條斯理道:
「孫副總兵,華陽郡馬。」
「周某身上還背著皇命。就算你要扣我一個反賊的名頭,在這大殿裡,你也動不得我。」
「好!好得很!」孫奕怒極反笑,
「區區千戶,挾皇恩以自重,連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裡了!本官今日便先劈了你這逆賊,再向聖上請罪!」
說罷,他探手便去抓身旁一名親衛腰間的刀柄。
那親衛想也沒想,側身一讓,一隻手按在刀鞘上。
孫奕一抓抓了個空。
靖海王身後,海晏衛千戶卓岸本垂手侍立,見孫奕動了手,腳下已搶了半步出來。
「放肆!」蕭瓚一聲斷喝,
「王爺屍骨未寒!誰敢在這殿上動刀!」
孫奕的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可。」衛琮抬手虛攔了一下,
「周起是奉旨陛見之人。未經勘問,不可私刑。」
孫奕悻悻收手,退後兩步。
「是我親手合攏的!一定是有人動了手腳!」蕭冉趁著這空當喊了出來。
陸勛搖了搖頭:「世子,話不是這般講的。壽禮入殿之前,件件都由父王的親衛營看管,何人動得手腳?」
陸勛抬手朝壽匣一指:
「再者,這器物原本就是他雲州軍器局造出來的。那機簧連杆這般繁雜,旁人便是想動手腳,又如何知道裡頭的關竅?」
周起冷眼看著陸勛把話頭繞回自己身上,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陸副總兵,想要嫁禍於我,沒那麼簡單。」
「這壽匣統共有三百六十五個構件,每個構件下頭,又各有大小機括件不等。在造辦之初,周某便已命工匠悉數造冊。壽匣交付世子時,每一個構件都是對照名冊查驗過的。」
蕭冉立刻應聲:「不錯!我驗過的!一件不差!」
「那便是了。」周起道,「冊子現在府中。要叫鐵刺從匣中射出來,須添機括、設機簧,總要憑空多出物件來。只消取來冊子,拆開壽匣,照著冊子一件一件比對,多出來的那一二件,就是兇手留下的馬腳。」
「諸位。」周起環視一周,「陸副總兵方才說,這殿裡的人都不懂機簧。可比對件數,多一件少一件,三歲孩童也數得明白。」
殿中嗡嗡地響起一片低語。
幾名文官交頭接耳,武將們也都朝那壽匣望去。
周起心裡卻不敢松半分。
這壽匣他並不十分了解,其內構造,當初只是在蕭冉的初稿上添了些新意,具體造辦皆是莫雲操持。
可又萬不敢將莫雲牽扯進來。
眼下只能先把這一步走穩。
匣子一開,總比方才滿殿的童謠強。
蘇澈朝著蕭冉兩手一拱。
「世子。此案牽涉世子親手之物,末將又是周起的上官,也有袒護部將之嫌,不便出頭。」蘇澈直起身,轉向蕭瓚,
「末將請世子作主,轉請靖海王千歲主持查驗,當著滿殿文武的面,把這匣子驗個明白。」
蕭冉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急急轉過身。
「十七叔。」
蕭冉朝著蕭瓚,深深一揖,
「父王不在了。求十七叔,替我查清楚。」
蕭瓚沉默地看著地上的兄長,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取冊,驗匣。今日所問、所驗,一樁一件,俱須記下。」
陸勛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孫奕盯著壽匣,牙關咬了咬,也沒有出聲。
「千歲。」衛琮躬身道,
「既是比對機件,還須多請幾位城中出名的巧匠來,會同營造司的匠人一起核對。三頭對案,方顯公允,也叫列位大人看得放心。」
「准了。」蕭瓚道。
「冊子在我院裡的機括房,密室中收著。」蕭冉轉頭喚過長隨,
「你領長史司的人去取,就在靠牆小几上的扁木匣里。」
他將長隨喚近,低聲交代了開鎖的字序與轉法。「卓岸。」蕭瓚頭也不回。
「末將在。」
「你帶兩個人,一道去取。這一路上,冊子離不得你的眼。以防有人動手腳。」
卓岸抱拳領命,隨長隨往殿門走去。
親衛撤開長戟,放幾人出了殿,又將門口封住。
周起右手試著握了一下。
五指微微蜷起,卻沒能攥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