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簿指北,番客上殿。
鐵鏈聲在階下停住。
三個天狼人被按著跪下。
耿紹宗抱著的拳,慢慢放了下來。
周起往他身前走了一步:
「耿指揮使方才道,看守鬆懈的軍卒已然依著軍法辦了。責罰的是哪幾個?不妨報上名諱,當殿傳來一問。」
耿紹宗眼皮微搭:「是巡防營千戶報上來的,本將營務繁雜,並未逐一去過問。」
耿紹宗朝階上欠了欠身,又接著道:
「千歲,世子。這三個番商誣告周千戶,是衛里拿下的。押回營的路上,底下人手重,教他們吃了些苦頭。今夜他們嘴裡說出什麼來,還請千歲、世子明鑑,莫受了這些外邦人的挑撥。」
烏力罕聽得這話,脖子一梗,身後的親衛將他肩頭按住。
周起沒有問他,轉而望向三人身後的羅承義。
「番商的話,耿指揮使信不過。羅總旗是你雁門衛的人。」
羅承義上前,單膝跪下。
周起道:「羅總旗,昨日你尋到車棚,棚外守著幾個人?」
「一個也沒有。」
「繩子呢?」
「三條麻繩都在柱腳底下。標下逐條看過,沒有刀割的口子,也沒有掙斷的麻茬。」
羅承義朝跪在前頭的烏力罕抬了抬下巴:
「可昨日一早,標下在北門外往大營去的官道岔口,攔下過押他們的隊伍。那時捆的是死扣,勒得他十根指頭髮紫。他腕子上那兩道印子,就是那會兒勒出來的。」
殿上幾個人伸長了脖子,往烏力罕手上看。
鐵鏈底下,兩隻粗腕子上各箍著一圈暗紅的血痂。
耿紹宗沉下臉:
「羅承義。你在岔口當差,跑去車棚做甚?人跑了,你回營一個字也不報,今夜倒在這殿上說得頭頭是道。」
羅承義轉向他:
「看過之後,為何不報?」
「車棚是營里的車棚,繩子是營里的繩子。標下便是回營去報,又能報與誰聽?」
耿紹宗嘴角動了一下。
周起已將話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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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扣到了棚子裡,自己就鬆了?」
他偏過頭,看向跪在最前頭的烏力罕:
「進了營,誰動過你們的繩子?」
烏力罕把兩隻手往前一遞:
「幾個軍漢。進了棚子,他們先解了路上的繩子,又把我們綁到柱子上。看著繞了好幾圈,後頭系的卻是活扣。我的手腕才轉了轉,手就能抽出來了。」
「還把咱們的盤纏摸走了!」矮個漢子往前挪了半個膝頭道,
「皮袋裡的銀子,當著我們的面分的,一人一錠!」
耿紹宗重新向上抱拳:
「底下人見財起意,私放人犯,是末將治下不嚴。待末將回營查明,定將這幾個膽大妄為的東西綁來,請千歲、世子發落。」
「見財起意?」周起輕嗤一聲,
「既是臨時起意,怎麼押人之前,便早早許好了要放他們走?」
周起俯下些身子:
「烏力罕。押你們出城的前一夜,誰許過你們什麼?」
「裘世榮。」烏力罕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他說,只要跟著走,到了營里,自會尋個空當放我們脫身。」
周起直起身來:
「他一個做皮貨買賣的,怎麼管起你們出城的事了?從頭說。」
烏力罕先往上階看了一眼。
那夜坐在醉雁樓里的靖海王,如今就在階上。
擂台上的事,這位王爺親眼見過,再說是強搶,誰肯信?
他咽了口唾沫。
「我們三個帶了五十匹馬進城,在醉雁樓擺擂。話是我放出去的,誰能把我放倒,馬便歸誰。」
說到這裡,他眼睛往周起臉上一掃,又落回地上。
「後來輸了,馬留給了周千戶。沒了本錢,我們便去找裘世榮借銀子。他家常收我們的皮貨,往年也做過幾回買賣。」
周起沒有催問。
烏力罕從裘家堂屋裡的那場爭執說起。
兩千兩本錢借不到,裘世榮卻替他們出了個主意,教他們不必認輸,只管去告周起強搶馬匹。
壽宴上各處的官都在,鎮北王總要過問。
「他說他在軍營里認得人,能把話遞上去,不用我們自己往王府里闖。」
烏力罕說到這裡,抬手抹了一把嘴。
「後來鎮北王死了。我們又聽人說,那夜酒樓里坐著的,也是位王爺。」
他的手朝階上抬了抬,未敢指實,便收了回來。
「我們怕了,去找姓裘的,要他給些盤纏,送我們出城。馬也不要了。」
上首的蕭瓚垂眼聽著,並未插話。
裘世榮如何應承,如何教他們回去等信,烏力罕逐件往下說。
末了一樁,便是押人前那夜送來的信。
「他說,第二天一早,會有軍士來拿我們,罪名是誣告滋事。叫我們莫抵抗,跟著去便是。」
「押去何處?」
「城外,雁門衛巡防營。」
「進營以後呢?」
「沒多大工夫便把我們綁在車棚了。」
陸勛朝耿紹宗看去。
耿紹宗仍朝著上階,背後已出了汗。
這番商知道的,原本不該有多少。
可裘世榮提前一夜便許了放人,營里次日又恰好無人看守,再說是幾個兵丁貪銀子,殿上誰還肯信?
蕭冉側身朝親衛一揮手:
「帶裘世榮。」
兩名親衛押著裘世榮邁進殿門。
他身上的綢衫揉得皺巴巴的,走到烏力罕身側,被親衛往膝彎里一壓,跪了下去。
「小人裘世榮,叩見世子。」
周起走到他跟前:
「裘世榮。壽宴那日,陸副總兵當殿說的那幾句閒話,是你遞進雁門衛的?」
陸勛腮幫子一鼓,眯起眼看著周起。
繞了這一大圈,原來還惦記著壽宴上那筆帳。
他正要開口,瞥見案上攤著的北門門簿,又把話咽了回去。
杜敬還不知在何處,耿紹宗方才的話也叫人問出了破綻。
此時再替這皮貨商接話,豈不是連他為何遞話、遞給了誰,也要一併替他答了?
裘世榮伏在地上:
「小人只是見這幾位番商可憐,替他們說了幾句冤屈......」
「冤屈?」烏力罕扭過頭,一雙牛眼幾乎瞪出眶外,
「那日在你家裡,是你說的,不必認輸,只管告他一個強搶,鎮北王會替我們作主。老子是去借銀子的!你不肯借,倒攛掇著我們去告人!」
裘世榮偏過半張臉:
「那日你自己也說,五十匹馬是你們三個的身家......」
「馬是我們的,告人的主意是誰出的?」烏力罕似是想通了什麼,眼裡怒火更盛,
「不對!是你同這位周千戶有仇怨,偏拿我們兄弟做刀使!」
矮個漢子也聽明白了,梗著脖子嚷起來:
「你們寧人狗咬狗,倒把我們......」
「給我閉上嘴!」
烏力罕用天狼話喝斷了他。
矮個漢子張著嘴,順著他的眼色望了望兩旁的親衛,將後半句話吞了下去。
烏力罕朝階上仰起臉:
「擂台是我們自己擺的,輸了就認。那五十匹馬,我們不要了。」
「該說的都說了,放我們出關。」
周起轉向耿紹宗:
「醉雁樓擺擂的第二日晌午,裘世榮出城,進了雁門衛巡防營。耿指揮使,他見的是誰?」
耿紹宗看了一眼地上的裘世榮。
人已跪在這裡,進營也有簿冊可查,這一節抵賴不得。
「見的是本將。他給營里供了多年皮貨,那日來交貨,說起幾個番商受了冤屈,求本將替他們遞個話。本將便在陸副總兵跟前提了一句。」
說至此處,耿紹宗眉峰一壓:
「不想這廝竟拿假話來誆人!」
周起垂下眼,看著裘世榮:
「裘世榮。王爺薨逝之後,他們要出城,你又許了一條路。這也是你求的耿指揮使?」
「小人不敢。」
裘世榮將額頭抬離地面。
「他們堵在小人鋪子裡,要銀子,要出城。說小人若是不依,便到官府去,把告狀的事全推到小人頭上。小人怕了,只好四處求人。」
烏力罕又要開口,身旁的年長漢子拿胳膊碰了他一下。
周起道:
「求了誰?」
「封城的時候放人出去,是掉腦袋的事。小人一個買賣人家,哪裡做得了這個主......」
「只好託了拾翠樓的杏舒姑娘。」
武將那一列里,有人咳了一聲。
殿門外的廊下,兩位指揮使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站開了些。
營里採買軍需,商號往各衛送貨,有些買賣便是在拾翠樓的酒桌上談成的。
杏舒這個名字,雁雍各衛主事的將官,多半都熟。
周起還未發問,耿紹宗又朝階上抱拳:
「千歲,世子。杏舒是來找過末將。」
陸勛轉過頭。
耿紹宗只望著上首,接著往下說:
「末將想著,王爺新喪,幾個番商若為爭幾匹馬,鬧到王府門前,實在不成體統。再由著他們滿城嚷嚷,壽宴上那樁爭執翻出來,陸副總兵又要難堪一回。」
周起看著他。
方才還是番商受了冤屈,托他往上遞話。
到了此時,又成了怕番商鬧事,要替陸勛保全顏面。
這人倒是每一步,都有一番說辭。
耿紹宗將腰彎下去:
「他們本就尋釁滋事,末將便想著,倒不如拿回營里,依法處置。不想底下人見錢眼開,竟把人放跑了。是末將管束不力。」
周起朝裘世榮偏了偏臉:
「可他許給番商的,是進營以後便放人。」
「裘世榮許過什麼,末將並不知曉。」
耿紹宗沒有回頭。
「末將應下的,是把人拿回營里。底下竟辦成這副模樣,末將自當領罪。」
他停了一停,又補上一句:
「這件事上,末將可沒沾杏舒一文錢。」
見階上沒有回應,耿紹宗低下頭去:
「是末將糊塗。末將知罪。」
「難堪?」陸勛跨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抱拳的手腕,
「誰要你替我遮這個丑?」
耿紹宗被拽得身子一偏。
陸勛越說越惱:
「壽宴上那番話,是你報來,本將才問的!如今成了誣告,你倒說是為了本將的顏面,才去拿人?」
「拿的是天狼人,城門又封著。這麼大的事,你報過我沒有?」
耿紹宗垂著頭:「是末將擅專。陸副總兵不知情。」
「你也知道本將不知情!」
陸勛甩開他的手。
耿紹宗退了半步,垂手站住。
陸勛胸口起伏了幾下,轉身望向周起。
「周起!」
「父王的案子還沒查清,兇嫌還沒拿回來,你倒好,弄幾個番商、一個販皮子的上殿,扯這些爛帳!」
周起仍擋在耿紹宗出殿的路上。
陸勛向前逼近一步:
「人早已出了城,多耽擱一刻,便多走一程!你攔著耿指揮使,不許他出城追兇,莫非是要讓你的同黨逃得更遠些?」
周起抬眼迎著他:
「替天狼細作辦事的人,也配去追刺王的兇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