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一下坐了起來。
手機屏幕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白,黑暗裡那行字格外扎眼。
「哥我導師今天又發消息了她問我……你哥是做什麼工作的?」
凌晨一點十二分。
這條消息發過來已經六分鐘了,陳婉晴大概早就睡著了。
但蘇言整個人清醒得像灌了三杯濃縮。
「你哥煲湯放不放姜?」
「你哥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又在問了。
這已經不是隨口聊天了。她在有目的地收集信息。
蘇言太了解她了。
陸知意的思維方式就是這樣——一旦咬住了一個疑點,就會一根線一根線地往下拽,不拿到答案不松嘴。
她讀研的時候就這樣。做一個課題,三千篇文獻一篇不落地過,睡著了夢裡都在跑實驗方案。
現在她把這套本事用到了「查人」上。
她在畫像。
用做學術的方式排除變量、鎖定目標。
蘇言在黑暗裡坐了好一會兒,腦子轉得飛快。
不能回答真實職業。
設計師雖然不算什麼稀罕工種,但如果加上「在建築行業」這個標籤,再順著查就太容易了。
要給一個跟真實身份有距離的答案。
有距離,但不能太離譜,否則一查就穿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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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給陳婉晴打字。
「告訴她,我在工地上班。」
發完停了兩秒,又補了一條。
「搬磚的。」
再補一條。
「別說太具體。」
三條消息發完,蘇言心跳跟打鼓似的,怎麼也平不下來。
他躺了十分鐘,翻了兩次身,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三條消息。
在工地上班,搬磚的,別說太具體。
夠了,這三句已經足夠把他跟真實身份隔開一層。
她就算再怎麼查,全江城工地上搬磚的男人幾萬個,查不到他頭上。
蘇言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
腦子裡又蹦出一個念頭:她為什麼要問這個?
一個碩導,關心學生的哥哥做什麼工作,正常嗎?
不正常。
除非她在懷疑什麼。
蘇言翻了個身,把被子拽過頭頂,把自己悶在裡面。
別想了,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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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婉晴出門前在玄關蹲著繫鞋帶,嘴裡沒閒著。
「哥,我昨晚跟導師回了,說你在工地搬磚。」
蘇言從廚房探頭出來:「她說什麼了?」
「她就回了個嗯,一個字。」
陳婉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你說她到底想幹嘛,先問放不放姜,又問做什麼工作的,查戶口呢?」
「可能就是隨便聊。」
「她那個人不隨便聊。」
陳婉晴背上書包,認真地看著他,
「我跟你說哥,我導師做什麼事都有目的的,上次組會問了我一個不相干的問題,第二天我才反應過來那是在考我有沒有讀完文獻。」
蘇言的臉色沒變:「你想多了,快走。」
「行吧。」
陳婉晴拉開門邁出去,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哥,你今天做什麼湯?」
「沒做湯。」
「哦。」
門關上了。
蘇言在廚房站了一會兒,打開冰箱。
那半隻雞在冷藏室躺了兩天半了,再不做就要壞。
他把雞拿出來放砧板上,洗乾淨焯水,撇浮沫。
做到一半,手停了。
他扭頭看了眼調料架,目光落在姜罐上。
不放。
手又伸向紅棗袋子。
她說過紅棗帶核煮湯會苦,也只說過一次,大三冬天他第一次燉雞湯的那個傍晚。
蘇言拆了一顆紅棗,捏著,用小刀沿縫劃開,把棗核挑出來。
一顆,兩顆,三顆,十顆。
十分鐘後,面前多了一碟去好核的紅棗,全倒進了燉鍋。
雞湯燉了四十分鐘,他盛了三碗。
自己一碗,婉晴一碗,多出來一碗裝保溫桶。
三碗。
以前他做飯就是三人份,他一份,婉晴一份,陸知意一份,這個量刻在手上了。
不是刻意多做,是手上的慣性,改不掉。
他把保溫桶擰緊擱在餐桌上,跟婉晴的飯盒放一起。
經過的時候還伸手把桶往飯盒旁邊推了推。
她看到了會帶走的。
帶不帶是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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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312實驗室。
陳婉晴打開保溫桶的瞬間,雞湯香味瀰漫了大半個房間。
師弟從對面探頭過來:「婉晴姐,又是你哥做的?」
「對,雞湯,聞著就不一般。」
陳婉晴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然後眼珠子往導師辦公室方向轉了轉。
師弟壓低聲音:「你不會又要去吧?」
「上次那碗排骨湯,導師喝完一下午沒罵人,你忘了?」
「記得,但萬一這次不靈呢?」
「賭一把,為了今天下午小組討論我能活著走出去。」
陳婉晴端著保溫桶站起來。
師弟在身後小聲喊:「婉晴姐你膽子也太大了。」
「怕什麼,大不了被罵一頓,反正天天被罵。」陳婉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陳婉晴推門進去。
陸知意坐在桌前審論文,手邊放著那隻新保溫杯,桌上攤著三份用紅筆批註過的文獻。
陳婉晴把保溫桶舉到臉旁邊,當盾牌用。
「導師,那個,我哥今天燉了個雞湯,做多了,您要是不嫌棄的話。」
陸知意停下筆,抬起頭,看了陳婉晴一眼,又看了那個保溫桶。
「放那兒吧。」
陳婉晴趕緊把桶擱在桌角,轉身就要撤,腳都邁到門檻了。
「婉晴。」
陳婉晴整個人繃起來,脖子僵著回頭:「在。」
「你哥經常做多嗎?」
陳婉晴眨了眨眼:「啊?哦,還行吧,他一個人做飯手感不太準,有時候多有時候少,多了就讓我帶走。」
陸知意點了下頭:「去吧。」
「好的導師。」
陳婉晴出了辦公室,輕手輕腳帶上門,在走廊里給自己無聲比了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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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陸知意把桌上的論文推到一邊,擰開保溫桶的蓋子。
熱氣冒上來,雞湯清亮,湯麵浮著幾顆紅色的東西。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起來。
紅棗。
去了核的紅棗。
每一顆都被小刀劃開過,核挑得乾乾淨淨,切口齊整。
勺子在她手裡停了三秒。
她把那顆紅棗含進嘴裡。
不苦,甜絲絲的,棗肉燉得軟爛,一抿就化。
湯里沒有姜,多放了料酒但只放了半勺,壓住了腥味又不搶味,幾粒枸杞沉在碗底。
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
把空桶放在桌上。
坐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屏幕上有一條筆記,標題兩個字:線索。
已有內容一行一行排著。
湯不放姜。
溫度50到55度。
枸杞。
她的拇指在鍵盤上慢慢移動,加了一條。
紅棗去核。
保存,鎖屏,手機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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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蘇言在廚房切菜,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婉晴衝進來換鞋,先把腦袋探進廚房。
「哥,我跟你匯報一個重大成果。」
「說。」
「導師今天喝了你的雞湯,全部喝完了,一滴不剩。」
蘇言拿菜刀的手停了一拍,又繼續切土豆。
「然後呢?」
「然後她讓我替她謝謝你。」
陳婉晴靠在門框上,兩手抱在胸前,
「滅絕師太居然會說謝謝,你知道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有多稀罕嗎?」
「師姐在這邊幹了兩年,聽她說謝謝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蘇言不接話,把切好的土豆絲過水。
「還有,今天下午小組討論,她只罵了我一次。」
陳婉晴豎起一根手指,「一次,就一次,往常至少三次起步,這碗雞湯的功效比山藥排骨湯還強。」
「哥你以後天天燉,我的命就保住了。」
「想得美。」
蘇言頭也沒回,「那是剩的,不是專門做的。」
「對對對,剩的,我知道。」
陳婉晴笑嘻嘻地走了。
蘇言把菜刀擱在砧板上,手撐著灶台邊緣站了一會兒。
她全喝完了。
一滴不剩。
她喝出來了沒有?紅棗去核這個細節,她喝出來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