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點,蘇言出了門。
難得的休息日,他提了一個布袋子去菜市場。
冰箱裡的菜昨天就見底了,銀耳和乾貨也要補一些。
他走的是小區後門那條路,沿著梧桐樹下的人行道往北走大概十分鐘就到了。
菜市場開在一個老街區的十字路口,周六人多,兩邊的攤子從路口一直擺到巷子深處。
蘇言先在蔬菜攤買了兩把青菜和一袋子山藥。
又去乾貨鋪子買了銀耳和蓮子,走到肉鋪前面要了一斤排骨,讓老闆幫忙剁小塊。
他在買完排骨等老闆剁骨頭的時候,往菜市場大門口看了一眼。
一輛計程車出停在路邊,亮著右轉燈。
車門從裡面推開了。
一隻手先伸出來,手指很長很白,搭在車門邊緣。
然後一個人彎腰出來,站直了身體。
米白色風衣,長發披在肩上,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側臉的輪廓清瘦而分明。
她關上車門,往菜市場旁邊的藥店門口走過去。
蘇言的手在布袋子的提手上收緊了。
她離他不到五米。
肉鋪的案板上傳來咚咚的剁骨聲,菜攤大姐在旁邊高聲喊三塊五一斤的茄子,人來人往的噪音全部消失了。
蘇言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自己的心跳。
他反射性地把身體轉了過去,背對著她,左手把布袋子提起來擋在肩膀一側。
袋子裡的山藥和青菜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擋。
她的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節奏均勻,不快不慢。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遠了。
蘇言保持著背對的姿勢,站在肉鋪前面一動不動。
「老弟,排骨剁好了,你要不要?」
肉鋪老闆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蘇言轉過身,老闆已經把排骨裝進了塑膠袋裡,撐在秤上面等他。
「要。」
蘇言接過袋子,手在口袋裡摸出手機付了款。
付完款他沒有立刻走,站在肉鋪旁邊往藥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藥店的玻璃門開著,她應該已經走進去了。
蘇言拎著布袋子往反方向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走出十幾米遠他回了一次頭。
藥店的門口空空的。
他把視線收回來,沿著梧桐樹下的人行道快步走回了小區。
進了家門他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汗。
十月底的早晨氣溫只有十三四度,他穿著一件薄衛衣,後背從肩胛骨到腰全濕透了。
蘇言在玄關站了兩分鐘,把呼吸平復下來。
他換了鞋進了廚房,把菜一樣一樣從袋子裡拿出來放進冰箱。
放完之後他看著冰箱保鮮層里的東西想了一會兒,又把山藥拿了出來。
山藥小米粥。
養胃用的。
她去藥店,大概率是買胃藥。
她的胃以前就不好,大二那年他就知道了。
那時候她胃痛發作了一次,他在網上查了一堆食譜,最後確定了三樣東西,銀耳羹,山藥排骨湯,山藥小米粥。
銀耳羹昨天剛送過。
排骨湯之前送了兩次了。
山藥小米粥她以前說是三樣裡面最溫和的,適合在胃很不舒服的時候喝。
蘇言把山藥洗了,削皮切成小塊。
小米從柜子里取出來淘了兩遍,放進砂鍋,加了水。
山藥塊倒進去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又從冰箱裡拿了兩顆紅棗出來。
去核,切小塊,扔進砂鍋。
她以前說過山藥小米粥加兩顆紅棗會更好喝,但不能多,多了就喧賓奪主了。
灶台上的火調到最小,砂鍋里的水慢慢開始冒泡。
蘇言在灶台邊站著看了一會兒鍋。
他做了三人份。
一份是他自己的早飯,一份是陳婉晴的,第三份裝進保溫桶里。
保溫桶放在門口陳婉晴周一要帶去學校的那個位置。
蘇言把灶台擦乾淨,鍋碗洗好放進瀝水架,回到客廳坐下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看。
陳婉晴的消息:哥你起這麼早,廚房的燈把我閃醒了。
蘇言回了一個字:睡。
陳婉晴:你在做什麼好吃的?
蘇言:粥。
陳婉晴:什麼粥?
蘇言:山藥小米粥,起來喝。
幾分鐘後陳婉晴的房門開了,拖鞋啪啪地踩過來。
她端著碗坐在餐桌前面,喝了一口粥,眯起了眼睛。
「好喝,今天的粥煮得比上次稠,山藥都化了。」
蘇言在旁邊坐著喝自己那碗,沒說話。
陳婉晴用勺子攪了攪,發現碗底有紅棗塊。
「咦你還放了棗。」
「嗯。」
「你以前做小米粥不放棗的呀。」
蘇言端起碗喝了一口。
「換個口味。」
「行吧。」
陳婉晴喝了半碗,放下勺子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
「門口那個保溫桶是什麼?」
「山藥小米粥。」
「又做多了?」
蘇言把碗裡最後一口喝完,站起來去洗碗。
「你周一帶去給你導師。」
陳婉晴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哥。」
「嗯。」
「你這段時間給導師送了排骨湯,雞湯,銀耳羹,現在又是山藥小米粥。」
她掰著手指頭數。
「你是不是把我當快遞員了。」
蘇言擰開水龍頭沖碗。
「你不願意就算了。」
「我沒說不願意啊,我就是問一下。」
陳婉晴跳下凳子端著碗走過來,把碗遞給蘇言。
「而且你每次做的東西都是養胃的,排骨湯不放姜是因為護胃,銀耳羹是潤的,山藥小米粥更不用說了。」
她靠在冰箱上看著蘇言的側臉。
「你怎麼知道導師胃不好的?」
「你說的。」
「我說的?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第一天回來就在抱怨你導師喝冰美式喝到胃痛。」
陳婉晴想了想,好像是說過。
「但是喝冰美式和需要喝山藥小米粥養胃是兩個概念吧,你怎麼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腸胃不適,而是需要長期調理那種。」
蘇言把碗洗乾淨放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
「猜的。」
「你猜的準確度也太高了,連放什麼東西都門清。」
陳婉晴雙手抱在胸前。
「哥,我問你一個事你能不能認真回答我。」
「你說。」
「你到底認不認識我導師。」
蘇言擦手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把毛巾掛回架子上。
「不認識。」
「你騙人。」
「你愛信不信。」
蘇言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陳婉晴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後腦勺好一會兒,最終跺了跺腳回房間了。
蘇言坐在沙發上,電視裡的聲音在客廳里嗡嗡地響,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去藥店買胃藥。
她的胃又犯了。
他以前在的時候,她的胃被他養好了,那兩年她幾乎沒犯過。
他走了之後,她開始喝冰美式,胃又壞了。
蘇言看著電視屏幕上跳動的畫面,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拇指來來回回地蹭著扶手上的皮面。
以前她胃痛發作的時候,他會讓她把冰的東西全部扔掉,她脾氣上來了跟他吵,說你管得也太多了。
他說我不管你誰管你。
她說我自己的胃我自己知道,吃兩片藥就好了。
他說藥傷胃你不知道嗎,吃藥壓下去了下次犯得更厲害。
她說你又不是醫生你懂什麼。
他沒接話,轉身進廚房開始熬山藥小米粥。
二十分鐘後端出來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看粥又看了看他,嘴硬地說誰要喝了。
兩分鐘後她把一整碗喝得精光,碗底乾淨得不用洗。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文獻的時候說了一句,以後你不許讓我吃胃藥。
他說好。
她說你要一直給我熬粥。
他說好。
蘇言把電視關了,客廳安靜下來。
門口的保溫桶在鞋櫃旁邊放著,銀灰色的外殼在門廳的燈光下反著一點光。
周一陳婉晴會把它帶到實驗室。
她會喝到那碗粥。
她會知道裡面放了兩顆去了核的紅棗。
她會再往備忘錄里加一條新的線索。
蘇言站起來,走到門口,彎腰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了一點。
那天下午藥店裡面,陸知意站在收銀台前面,面前放著兩盒鋁箔包裝的胃藥。
藥劑師掃了碼,報了價。
「一共四十六塊。」
陸知意伸手去拿錢包,拿出手機掃了付款碼。
藥劑師把藥品裝進袋子裡遞過來。
「姐,你這個胃痛如果反覆發作的話最好去做個胃鏡檢查一下,光吃藥不是長久之計。」
陸知意接過袋子,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下。
「以前有個人也這麼說。」
藥劑師愣了一下,沒聽明白。
「他不讓我吃藥片,說藥傷胃。」
陸知意看著手裡的藥袋。
「他非要我喝山藥小米粥。」
藥劑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
陸知意自己也停了兩三秒,好像剛反應過來自己在跟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她把藥袋子收進包里,轉身往門口走。
「謝謝。」
玻璃門推開,外面的陽光照進來。
她走出藥店,在台階上站了一下。
菜市場那邊人來人往的嘈雜聲傳過來,有人在喊茄子三塊五一斤。
她沒有往那邊看。
她拎著包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幾步,從包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抬起頭看著前面的路。
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有幾片落在人行道上,被走過的人踩得翻了個面。
周一早上,陳婉晴把保溫桶放在了陸知意的辦公桌上。
「導師,山藥小米粥,我哥做的,養胃的。」
陸知意看著那個保溫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謝謝。」
陳婉晴退出去,關上了門。
陸知意擰開蓋子,熱氣帶著米香味升上來。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看到了桶底的紅棗。
兩顆。
去了核的。
切成了小塊。
她拿勺子舀起一顆紅棗放在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山藥煮得完全化開了,融在粥里,口感綿滑,稠度剛好。
她喝了一口粥,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放下勺子,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打開備忘錄。
那個叫線索的文件夾安靜地躺在列表最上面。
她點進去,翻到最後一條,在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山藥小米粥,紅棗2顆,去核。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在後面又補了一句。
他什麼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