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晴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是暗的。
她換了鞋,往裡面走了兩步,看到蘇言站在窗邊。
「哥,你怎麼不開燈?」
蘇言轉過身,伸手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
客廳的燈亮起來,陳婉晴眯了一下眼睛。
「你今天回來這麼早?」
「有點事,提前走了。」
陳婉晴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坐到餐桌邊。
隨後滿臉高興的給蘇言報喜。
「哥,我跟你說,天大的好事降臨我們項目組啦。」
蘇言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什麼事?」
「我們學院最近來了個投資公司,說是要贊助幾個老師的科研項目。」
蘇言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他知道是哪家公司。
「師姐說叫銘華資本,導師的項目也在名單里,十萬塊經費呢。」
蘇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今天下午已經在網上查過了,但從陳婉晴嘴裡聽到這幾個字,和自己在屏幕上看到那幾個字,感覺完全不一樣。
陳婉晴繼續說,嘰嘰喳喳的吵得蘇言頭疼,以前咋沒覺得她煩呢。
「師姐還說,那個公司的副總好像要來學校開個座談會,和幾個老師見個面。」
蘇言一愣,頭馬上不疼了。
「時間定了嗎?」
「好像是下周五,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蘇言放下水杯。
「你導師要去?」
「應該吧,畢竟人家贊助她的項目,不去不太好。」
蘇言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
陳婉晴看他表情不太對,湊過來。
「哥,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有點累,頭有點疼。」
「那你早點休息,我去洗澡了。」
陳婉晴端著水杯回了自己房間。
蘇言坐在餐桌邊,盯著桌上那個空水杯。
下周五。
周銘要來江城大學,要和陸知意面對面坐下來談項目。
他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
他沒有再開電腦。
該查的下午都查過了。
註冊信息,股東結構,投資方向,合作夥伴名單,文學院的贊助公示。
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蘇言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舊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已經有些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2019年9月。
那是他媽媽住院的時間。
他往下翻,翻到中間的一頁。
那一頁上記著一筆帳。
手術費:18萬。
已籌:10萬。
缺口:8萬。
下面是一串名字和金額。
林浩:5000。(已還)
老張:3000。(已還)
劉工:10000。(已還)
……
最後一行寫著:周銘:80000。(已還!!!)
蘇言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名字上畫了一道橫線。
筆尖壓在紙上停了兩秒,紙面被壓出一道凹痕。
他合上筆記本,扔回抽屜里。
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指在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他拿起手機,打開了銘華資本官網的新聞動態頁面。
下午查過的那條新聞他沒點進去看照片,只看了標題就退出來了。
現在他點了進去。
標題:銘華資本與江城大學文學院舉行合作簽約儀式。
發布時間:三天前。
新聞里有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簽約現場,周銘和文學院的院長坐在長桌兩邊,正在簽字。
第二張是合影,周銘站在中間,旁邊是幾個老師。
蘇言把照片放大,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第三張照片上,周銘站在一個展板前面,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人。
女人側著身,正在和周銘說話。
蘇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把照片放到最大。
女人的臉只露出了一半,但輪廓很清晰。
陸知意。
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頭髮剪短了,紮成一個低馬尾,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側著頭和周銘說話。
周銘笑得很職業,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給她解釋什麼。
蘇言看著這張照片,拇指按在屏幕上沒有鬆開。
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三天前。
蘇言退出頁面,鎖了屏幕,把手機扔在床上。
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遠處的路燈把地面照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那張照片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陸知意和周銘站在一起,她在和他說話,他在對她笑。
蘇言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工作上的接觸,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周銘知道他和陸知意所有的過去。
他知道她喜歡吃什麼,知道她的生日,知道她笑起來的樣子。
因為他從大二就開始觀察她了。
蘇言睜開眼睛,轉身走回床邊。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翻到林浩的對話框。
「如果周銘再問起我,你就說我去外地了,別說我在江城。」
發送。
林浩那邊很快回了。
「行,不說。」
「不過你倆到底怎麼了?」
蘇言看著這句話,手指在屏幕邊緣磨了兩下。
「沒什麼。」
「就是不想見他。」
「行吧,我知道了。」
蘇言退出對話框,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
天花板上的燈還亮著,他沒關。
他盯著天花板。
三年前那八萬塊他後來一筆一筆還清了,最後一筆轉過去的時候周銘發來一條消息,他沒看,直接刪了。
他以為那件事到此為止了。
但現在周銘回到了江城,他的公司贊助了陸知意的項目,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而下周五,他們還要再見一次。
蘇言伸手關掉了燈。
房間暗下來,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線,落在天花板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客廳里傳來陳婉晴洗完澡出來走動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了幾下,然後房間門關上了。
整個屋子安靜下來。
蘇言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