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陳婉晴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師姐已經走了,實驗室里只剩她一個人。
腦子裡還轉著那兩個時間。
12月15日,12月17日。
她路過導師辦公室的時候,門是關著的,門縫下面透出燈光。
陳婉晴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導師,我走了。」
裡面傳來陸知意的聲音。
「嗯,路上小心。」
陳婉晴沒有馬上離開。
她站在門口,手指按在門把手上,想問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她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下樓的時候,她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那些聊天記錄。
2021年12月15日,導師提交休學申請。
2021年12月17日,蘇言最後一次回她消息。
兩天。
只差兩天。
陳婉晴走出教學樓,外面的風很冷,吹得她縮了縮脖子。
停車場裡,那輛灰色的舊帕薩特已經停在老地方了。
駕駛座上,蘇言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右手搭在方向盤上。
陳婉晴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哥。」
「嗯。」
蘇言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
車子駛出停車場,拐進外面的大路。
陳婉晴看著窗外,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
「哥,我今天聽師姐說了一件事。」
蘇言沒說話,目光盯著前方的路。
「我導師三年前休過學,休了半年。」
蘇言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哦。」
陳婉晴轉過頭看他。
「師姐說,導師那半年去了很多城市,好像在找一個人。」
蘇言的喉結動了一下。
「找到了嗎?」
「沒有。」
車裡安靜了幾秒。
陳婉晴繼續說。
「師姐說,導師回來之後就變得特別拼命,每天工作到很晚,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
蘇言沒接話。
陳婉晴看著他的側臉。
「哥,你三年前也消失過一段時間。」
蘇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拍。
「我去外地工作了。」
「去哪了?」
「南方一個小城市。」
「為什麼不接電話?」
「手機丟了。」
「為什麼不買新的?」
「沒錢。」
陳婉晴盯著他看了很久。
「哥,你在騙我。」
蘇言沒說話。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陳婉晴的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認識我導師?」
蘇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得更緊了。
「別瞎琢磨。」
「我沒有瞎琢磨。」
陳婉晴說完這句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其實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問下去。
但那兩個日期在腦子裡壓了一整個下午,她沒辦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現。
「你每次提到導師就不對勁,運動會那天你看到她就跑了,她問起你的時候你也特別緊張。」
「還有那些數據,那些手繪圖,那些你教我怎麼照顧她的方法。」
「哥,你到底認不認識她?」
紅燈變成了綠燈。
蘇言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他沒有回答陳婉晴的問題。
只是在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
「認識又怎麼樣。」
陳婉晴愣住了。
「什麼?」
蘇言沒有再說話。
車子開進小區,停在樓下。
蘇言熄火,拔鑰匙,推門下車。
陳婉晴坐在副駕駛上沒動。
她看著蘇言的背影,覺得他整個人都在往下沉,肩膀壓得很低,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回到家,蘇言直接進了廚房。
陳婉晴跟在後面。
「哥,我還有話要說。」
「先吃飯。」
蘇言從冰箱裡拿出西紅柿和雞蛋,放在案板上。
陳婉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哥,導師那半年去了很多城市,師姐說她在找一個人。」
蘇言拿起刀,開始切西紅柿。
「找了半年,沒找到。」
刀刃落在案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師姐說,導師回來之後就變了,變得特別拼命。」
蘇言的手停了一下。
「哥,她找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刀刃划過西紅柿,切到了蘇言的手指。
血珠滲出來,滴在白色的案板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蘇言看著那幾滴血,沒有動。
陳婉晴吃了一驚,趕緊跑過去。
「哥你切到手了。」
她拉開水龍頭,拽著蘇言的手放到水下沖。
「疼不疼?要不要去醫院?」
蘇言抽回手,拿紙巾按住傷口。
「沒事。」
「怎麼會沒事,都流血了。」
陳婉晴翻出創可貼,撕開包裝,小心翼翼地貼在他手指上。
「哥,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你心不在焉的,做飯也不專心,晚上也睡不好。」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蘇言看著手指上的創可貼,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沒什麼事。」
「別多想。」
陳婉晴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什麼事都會跟我說,現在你什麼都不說了。」
「我是你妹妹,你有什麼事不能告訴我嗎?」
蘇言轉過身,繼續切西紅柿。
這次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
「沒什麼好說的。」
「都過去了。」
陳婉晴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三年前,蘇言剛回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做事。
她問他去哪了,他說去外地工作了。
她問他為什麼不聯繫家裡,他說手機丟了。
她問他過得好不好,他說挺好的。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就像現在一樣。
陳婉晴吸了吸鼻子,轉身走出廚房。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
拿出手機,打開微信。
她猶豫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還是發了一條出去。
「導師,您最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但陸知意沒有回覆。
陳婉晴盯著屏幕看了五分鐘。
對話框裡一直沒有新消息跳出來。
她嘆了口氣,鎖了屏幕,把手機扔在床上。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
油鍋滋滋地響,鏟子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音。
陳婉晴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哥哥和導師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但她知道,那件事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三年過去了,兩個人還在被它困住。
教師公寓四樓西側的房間裡,檯燈亮著。
陸知意坐在書桌前,手機放在右手邊。
屏幕上顯示著陳婉晴發來的那條消息。
導師,您最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陸知意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三次,最後還是沒有點進去回復。
她鎖了屏幕,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拉開右邊的抽屜。
舊信封安靜地躺在裡面。
她沒有拿出來。
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抽屜推上了。
然後她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航空公司的會員系統。
輸入帳號密碼,點擊登錄。
頁面跳轉,顯示出她的歷史訂單記錄。
陸知意往下翻。
2022年4月,江城到成都。
2022年2月,江城到重慶。
2021年12月,江城到北京。
還有好幾條,密密麻麻排在中間。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標註著已完成。
陸知意盯著那些記錄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頁面,打開手機備忘錄。
她點進去,光標在最後一行字後面跳著。
下一步,校友會。
等。
陸知意的手指落到屏幕上,在那個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找了半年。
沒找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又敲了一行字上去,敲完看了很久,沒有刪。
這次不會再讓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