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蘇言剛洗完澡,頭髮還沒擦乾,手機就在床頭柜上震個不停。
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像連珠炮一樣彈出來。
他點開第一條,耳朵里灌進來的全是水聲和陳婉晴尖到變形的嗓音。
「哥,宿舍水房的水管炸啦,水漫金山了,快來救命!」
第二條。
「宿管阿姨說維修師傅明天才來,整層樓的水都要停了!」
第三條更加抓狂。
「地上全是水,我室友的鞋都飄起來了!」
蘇言拿起手機,按住語音回了一條。
「你先關總閥。」
「找到那個紅色旋鈕,順時針擰到底。」
發完他等了三十秒。
陳婉晴又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擰了,擰不動!」
蘇言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耐著性子說。
「雙手擰,往右。」
「別慌,用力。」
過了十秒,又一條,陳婉晴已徹底崩潰。
「哥我手滑,全身都濕了,你能不能來一趟?求你了,我真的搞不定!」
蘇言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四十。
他坐在床沿上沒動,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了兩下。
「你們那層沒有別人會修嗎?」
「沒有!隔壁宿舍的都去上自習了,就我和室友兩個人,我室友比我還慌,蹲在門口不敢進水房!」
蘇言嘆了口氣,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
「你們宿舍幾號樓?」
「梧桐苑7號樓,在學校東門那邊。」
陳婉晴上個月分到了宿舍床位,平時住家裡,實驗室加班太晚的時候偶爾在學校住一晚。
今天師姐說要整理資料到很遲,她就沒回來。
陳婉晴生怕他不來,又補了一句。
「離文學院很遠的,隔了大半個校園呢。」
離文學院很遠。
蘇言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邊緣摩了一下。
他知道陳婉晴為什麼要特意加這句話。
這丫頭嘴上沒說破,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蘇言站起來,走到門口工具箱前,蹲下去翻了翻。
扳手,生料帶,一小截PVC管接頭。
他把東西塞進背包里,又拿了一把活動扳手備用。
出門之前他套上那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戴好帽子,拉上口罩。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五。
江城大學東門的訪客通道十點半關閉,他開車過去十五分鐘,修水管用不了多久,十一點之前肯定能走。
夠了。
蘇言拉開門,走進電梯。
車子駛出小區大門的時候,他給陳婉晴發了條消息。
「十五分鐘到,你先拿拖把把水房門口的積水往地漏那邊趕一趕。」
陳婉晴秒回了一個哭臉和三個感嘆號。
蘇言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兩隻手握住方向盤。
他開得不快,六十碼勻速,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陳婉晴說梧桐苑7號樓在學校東門那邊,離文學院很遠。
文學院在校園西側,教師公寓在西南角,陸知意住的那棟,他查過地圖。
東門到西南角,直線距離一公里出頭,走路要十五分鐘。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在教師公寓或者辦公室里。
不會在東門附近。
蘇言鬆了松握方向盤的手指。
問題不大。
進去,修完,走人。
二十分鐘之內解決。
誰都不會看到他。
車子拐上了通往江城大學東門的輔路,遠處能看到大門口的燈光和保安亭的輪廓。
蘇言把車停進了路邊的臨時停車位。
背上包,步行走向東門。
保安亭里坐著一個年輕的保安,正低頭看手機。
蘇言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你好,我來接人的,七號樓。」
保安掃了一眼身份證,又看了他一眼,在訪客登記本上認真記錄下來,把身份證還給他。
「十點半之前出來。」
「知道了。」
蘇言接過身份證,穿過閘機,走進了江城大學的校園。
東門進去是一條兩車道的校園主路,兩邊種著法桐,樹葉已經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掛在枝頭。
路燈每隔二十米一盞,光線發黃,把地上鋪了一層暖色。
蘇言低著頭走,帽檐壓得很低。
從東門到梧桐苑7號樓,走路五分鐘。
他走了三分鐘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陳婉晴發來一條消息。
「哥你到哪了?再不來法海都要出現了……o(╥﹏╥)o」
蘇言加快了腳步。
「一分鐘到。」
他穿過一個小廣場,繞過籃球場邊上那排灌木叢,梧桐苑7號樓的輪廓就出現在前面了。
陳婉晴站在樓門口,頭髮濕了半邊,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腳上的拖鞋也是濕的。
看到蘇言的那一刻,她眼淚立馬飆出來了。
「哥……」
「行了,帶我去看看。」
陳婉晴領著他進了一樓盡頭的公共水房。
地上積了大概五厘米深的水,水管接口處還在不停往外嘩嘩的出水。
蘇言先找到總閘,用力一擰,關上了。
「哥你太厲害了,你是我最厲害的哥哥。」陳婉晴眼淚瞬間沒了。
蘇言對她翻了個小白眼。
再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接口。
「三通接頭開裂了,老化的。」
他把背包放在旁邊的檯面上,拿出扳手和生料帶。
用扳手卡住舊接頭,左手扶住管子,右手發力,擰了兩圈。
接頭鬆了,他小心地拆下來,往管口裡塞了一小截棉布堵住滲水。
「白色的生料帶遞給我。」
陳婉晴趕緊把生料帶卷遞過去,做一個最老實的小幫工。
蘇言一手扶管,一手纏帶子,動作很熟練,一圈一圈繞得緊實。
陳婉晴蹲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
「哥,你修水管怎麼這麼熟練啊。」
「工地上待過,什麼都幹過。」
「工地上還修水管?」
「管道工請假那天趕上暴雨,管子裂了,不修整層樓泡水,總不能幹等著。」
「所以你就自己修了?」
「嗯。」
蘇言把新接頭擰上去,扳手收緊,又加了半圈。
「行了,你去把總閥打開試試。」
陳婉晴跑去門口,雙手抓住牆上的紅色旋鈕,使勁往左擰。
「嘎」一聲,閥門打開了。
水管里傳來水流恢復的嗡嗡聲,新接頭那裡嚴絲合縫,一滴都沒有滲。
「不漏了,哥你太厲害了。」
陳婉晴跑回來,蹲在水管前看了看,滿臉崇拜。
蘇言把扳手擦了擦,塞回背包。
「臨時補的,管子本身已經老化了,明天讓維修師傅來檢查一下總管路。」
「你跟宿管說一聲,這個三通接頭撐不了太久,最多一兩個月,整根管子都得換。」
「知道了知道了。」
陳婉晴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二十了,你能趕上十點半出校門吧?」
「能。」
蘇言把背包背上,轉身往水房門口走。
走到窗戶旁邊的時候,他順手去關那扇被夜風吹開的窗。
窗簾被風鼓起來,他伸手按住窗框,把窗扇往回拉。
就在這個動作的間隙,他的目光從窗口掃了出去。
水房的窗戶朝南,正對著一條連接宿舍區和圖書館的校園小路。
路燈昏黃,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燈光下拉出一道道交錯的影子。
小路上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獨自走在路燈下面。
她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夾,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
米白色風衣,頭髮披在肩上,步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走起路來風衣下擺會跟著步子輕輕晃一下。
蘇言的手指攥住了窗框。
他沒有看清她的臉。
路燈的角度不夠,光線打在她身上,臉被垂下來的頭髮擋住了大半。
但他不需要看臉。
那個走路的姿勢,他看了四年,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她走路從來不彎腰,步幅很小,頻率很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之前等她下課,隔了一百多米他就能知道是她。
她比那時候瘦了。
風衣裹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肩膀的輪廓比他記憶里窄了一圈。
她走到一盞路燈正下方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翻了翻懷裡的文件夾,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路燈的光從正上方打下來,把她的影子壓在腳底,又矮又短。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影子跟著拉長,斜斜地拖在身後,很長很瘦。
十五米。
她離這扇窗戶只有十五米。
蘇言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收得太緊,中指的關節隔著窗框的鋁合金邊沿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響。
「哥,你看什麼呢?」
陳婉晴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蘇言鬆開窗框,往後退了一步。
「沒什麼。」
他轉身的動作太急,右手肘撞到了窗台上擱著的一個不鏽鋼臉盆。
臉盆從窗台上翻下去,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那聲響在夜晚安靜的校園裡傳得很遠。
蘇言整個人定在原地。
陳婉晴嚇了一跳,彎腰去撿臉盆。
「哥你沒事吧?撞到了嗎?」
蘇言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穿過窗口,落在外面那條小路上。
路燈下,那個穿米白色風衣的身影停住了腳步。
她沒有轉頭。
但她站在那裡不動了,微微側著身,像是在聽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