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晚宴你提到畢業之後跟蘇言聯繫斷了,是他不回你消息,還是你沒聯繫過他?」
周銘切沙拉的動作頓了一下,刀尖在盤子邊緣碰了一聲,很輕。
「都有吧。」他把那塊沙拉叉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開始是我發過幾次消息,他沒回,後來我也就不發了。」
「他為什麼不回你?」
「不知道,可能是忙吧,也可能是換了號碼。」
「換號碼不至於所有聯繫方式都斷了吧,微信總還在的。」
周銘把刀叉放下來,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陸老師,您好像對蘇言這個人挺感興趣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層試探。
陸知意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做學術的人有職業病,聽到一個故事就想把因果鏈搞清楚。」
「這也算因果鏈?」
「兩個關係不錯的大學同學,畢業之後突然斷聯,你不覺得這中間缺了一塊嗎?」
周銘看著她,嘴角的笑維持住了,但笑的方式從鬆弛變成了一種有控制的鬆弛。
「陸老師,大學畢業之後朋友之間斷聯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每段關係都需要一個因果鏈的。」
「你說得對。」陸知意點了一下頭,重新拿起刀叉。
她低頭切了一塊牛排,像是已經放棄這個話題了。
包間裡安靜了大概十秒,只有刀叉碰瓷盤的聲音。
然後她開口了。
「但是你剛才說的跟上次不一樣。」
周銘正在喝咖啡,杯子沒放下來。
「哪裡不一樣?」
「上次晚宴你說關係還挺好的,今天你說說不上多好。」
她的語速沒有變化,每個字之間的距離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一個人在兩次不同場合描述同一段關係的時候用了兩種定性,這在訪談方法論里叫敘述不一致。」
周銘把咖啡杯放下來,放的位置比剛才偏了兩厘米。
「陸老師,您這是在用學術方法分析我嗎?」
陸知意抬起頭,目光正好跟他對上。
「談不上分析,就是好奇。」
周銘看了她三秒,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笑聲從喉嚨里出來,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響度。
「陸老師果然是做學術的,觀察力太強了,我認輸。」
他把雙手攤開,做了一個投降的動作。
「說實話,我跟蘇言的關係沒那麼簡單。」
陸知意放下了刀叉。
「怎麼不簡單?」
「大學那會兒,怎麼說呢,我們之間有過一些矛盾。」
「什麼矛盾?」
「就是年輕人之間的那些事。」周銘拿起餐巾擦了一下手,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家條件不好,大學四年過得挺辛苦的,我當時幫過他一些忙,但處理的方式不太對,讓他覺得自尊心受傷了。」
陸知意的右手放在桌面下面,食指和中指併攏,指甲尖輕輕掐進了掌心裡。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幫了什麼忙?」
「借過一些錢。」
「多少?」
周銘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陸老師,這個就涉及隱私了。」
「是我唐突了。」陸知意把手從桌面下面拿上來,重新拿起刀叉。
「不過借錢這種事,應該是好事才對,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尊心受傷?」
周銘沉默了兩秒。
「因為那筆錢的用途比較特殊,跟他家裡人的事有關,他本來就不想讓別人知道。」
陸知意在心裡記下了這句話。
跟他家裡人的事有關。
她沒有追問,低頭吃了兩口牛排,給了對方一段喘息的時間。
窗外的街道上有輛公交車經過,輪胎碾過井蓋發出一聲悶響,包間裡的空氣跟著震了一下。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抬起頭。
「你剛才說讓他覺得自尊心受傷,那他後來有跟你說過什麼嗎?」
「沒有。」周銘搖了搖頭。
「他就是那種人,心裡不舒服了不會跟你說,直接就不理你了。」
「所以你們畢業之後斷聯,跟這件事有關?」
周銘端起咖啡,杯口離嘴唇還有兩厘米的距離,停了一下。
「應該有關係吧。」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來。
「其實我一直覺得挺遺憾的,當時如果換一種方式處理,可能就不會鬧成那樣。」
「那樣是哪樣?」
周銘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適度的感傷,調配得恰到好處。
「就是徹底不聯繫了嘛,發消息不回,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復,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桌面下面,陸知意的右手五根手指同時收緊,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留下五道彎彎的紅痕。
她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聽起來你挺內疚的。」
「內疚談不上。」周銘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轉了一圈。
「就是覺得自己當時年輕,做事欠考慮。」
「欠考慮的是方式,還是目的?」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包間裡安靜了大概四秒鐘。
周銘看著她,手指停在咖啡杯把手上不動了。
「陸老師這個問題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笑的幅度跟之前一樣,但這次他的肩膀往後靠了兩厘米,脊背貼上了椅背。
防禦姿態。
陸知意在心裡給這個動作標註了四個字。
「開玩笑的。」她把餐盤往前推了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聊這些了,我們繼續說說第二階段的調研安排吧。」
周銘的肩膀又鬆了下來。
「好好好,您說。」
後面的二十分鐘她們聊的全是課題的事,陸知意講了田野調查的時間表和資方需要配合的幾個節點,周銘一一記下來,全程配合度很高。
買單的時候周銘搶著付了,陸知意沒有堅持。
兩個人在餐廳門口分開,周銘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窗搖下來沖她揮了揮手。
「陸老師,下次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
「好的,周總慢走。」
車開走了。
陸知意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輛車拐上主路,混進車流里消失不見。
她轉身走回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引擎。
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點進那個標題為周的文件夾。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11月18日,白樺西餐廳工作午餐,單獨對話。
第一,周銘對蘇言的關係定性再次出現偏移,從挺好變為說不上多好,敘述隨場景調整,屬於策略性表達。
第二,主動提及借錢一事,表述為幫忙,但在被追問方式與目的時出現防禦姿態,脊背後靠,肩膀收緊。
第三,借錢用途與蘇言家人有關,結合蘇言母親重病的時間線,初步判斷指向手術費用。
第四,周銘使用的措辭為處理方式不太對和讓他覺得自尊心受傷,主動把責任限定在方式層面,迴避目的層面。
第五,當被問到目的時,判定為本次對話最高警戒點。
她在最後一行打了兩個字。
結論。
停了三秒,接著打。
三年前蘇言消失的直接導火索,與周銘提供的那筆錢高度相關。
周銘在這件事中的角色,不是他所說的好心幫忙,而是另有目的。
目的待查。
打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停車場出口的鐵柵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