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陳婉晴從三樓的研討室出來,正低頭翻手機里趙琳發來的火鍋團購連結。
昨天那條拒絕簡訊發出去之後,張遠沒有回覆,一個字都沒有。
她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像是往水裡扔了顆石子,沒聽見響。
走廊拐角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她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陳、陳同學。」
聲音從右邊傳過來,不大,帶著明顯的顫抖。
陳婉晴抬頭。
張遠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穿著那件她見過好幾次的灰藍色衛衣,雙手捧著一本教材,封面正對著她。
他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陳婉晴的腳步停下來。
她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還有幾個學生在經過,有兩三個已經放慢了腳步在看熱鬧。
「張遠,你怎麼在這兒?」
張遠張了兩次嘴,第一次沒出聲,第二次擠出來半句。
「我、我在這裡等了你兩節課。」
陳婉晴往後退了半步。
「你等我幹嘛?」
張遠把手裡的書稍微往前遞了一點,但幅度很小,更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陳婉晴感覺到走廊里減速圍觀的人變多了,有個女生已經掏出了手機。
她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要說什麼?」
張遠咽了一下口水,喉結動了一下,胸口的起伏很大。
他站在那裡,嘴唇不停地動,每一個音節在他嘴裡打了三四個轉才出來。
「陳、陳同學,我、我計算過你出現的概率……」
這句話他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的。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
陳婉晴整個人定在原地。
張遠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目光,或者說他已經顧不上了,額頭上全是汗,但還在繼續往外說。
「每周一、三、五下午兩點十分到兩點十五分之間,你從三樓研討室出來經過這條走廊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點三。」
有人在笑,比剛才更大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起鬨味道。
陳婉晴的臉開始發燙。
「張遠。」
「我、我還沒說完。」
他的聲音反而比剛才更大了一點,像是把所有勇氣都壓縮到了這幾句話里。
「剩下百分之十二點七的概率你會從東邊電梯下樓,但、但那條路經過行政辦公室,你不太喜歡走那邊。」
有個男生在不遠處大聲插了一句:「哥們兒,你這是在做概率論作業還是在表白啊?」
走廊里哄堂大笑。
陳婉晴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燒透了。
張遠死死攥著那本書,五根手指把封皮都捏出了褶子。
他的嘴唇在發抖,但還在試圖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所、所以我、我每次都站在這裡,因為這是、這是……」
他卡住了。
後面那幾個字無論如何都出不來。
他的眼睛紅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台反覆死機的電腦。
陳婉晴心裡又酸又澀,尷尬和心疼攪在了一起。
她想說點什麼打斷他,但還沒開口,旁邊又有人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別拍了。」
陳婉晴沖那個人吼了一聲。
那人縮回手機,但笑聲沒停。
張遠聽到她的聲音,整個人反而更緊繃了,紅著臉站在那裡,兩隻手捧著書,像一根快被風折斷的樹杈。
陳婉晴看著他那個樣子,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她沒法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麼接。
走廊里至少有十個人在看,還有人在交頭接耳。
陳婉晴做了一個這輩子最快的決定。
她轉身就跑。
趙琳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婉晴你往哪去?」
她沒回頭。
走廊,樓梯,轉角,消防門,她一口氣跑上了六樓。
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腿比腦子先到了。
她來過太多次這條路,閉著眼都能找到那扇門。
文學院六樓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二間。
陸知意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
陳婉晴沒來得及敲門,一手推開房門,嘴裡喊了半聲。
「導……」
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辦公室里的畫面清清楚楚地映進她的眼睛。
陸知意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論文翻開著,左手搭在桌沿上。
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正端著一杯水。
杯子遞到了陸知意唇邊,杯壁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水霧,溫度被控制在了剛好入口的範圍。
那隻手的主人站在陸知意右側,半側著身,面朝窗戶方向。
高瘦,右肩比左肩低。
穿著一件剛洗過的白襯衫。
陳婉晴的手還撐在門把上,指頭髮白。
她的視線從那隻手移到那個人的背影,再移到右肩的傾斜弧度。
大腦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空白了整整兩秒。
辦公室里安靜了。
那隻端杯子的手沒有收回,也沒有放下。
陸知意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抬起來,看向門口。
她的眼神平靜得讓陳婉晴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