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零二分,蘇言的車停在教職工宿舍樓下。
他到了五分鐘了,後排座上放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副駕駛的杯架里卡著保溫水壺。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口,是那件新白襯衫,領口的標籤他昨晚睡前剪掉了,怕扎脖子。
手機響了。
陸知意的消息。
下來了。
蘇言拉開車門走了出去,站在車旁邊,手揣在褲兜里。
單元門開了。
陸知意走出來的時候,蘇言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沒穿平時那身深色風衣,換了一套淺灰色的運動裝,頭髮扎了個高馬尾,露出後脖頸那一小截線條。
運動鞋是白色的,鞋帶系得很整齊。
她走過來的步子不快不慢,晨光打在她側臉上,把那股清冷的氣質沖淡了不少。
蘇言站在車旁邊看著她走過來,喉結動了一下。
陸知意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新襯衫爬山?」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外面還要套外套的。」
「你就不怕刮壞了?」
「回來洗就行了。」
陸知意看著他的領口。
「標籤剪了?」
「嗯,昨晚剪的。」
「你以前那件舊的,標籤磨掉了也沒剪過。」
蘇言沒接這茬,伸手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他右手撐著車門框,側身讓出上車的位置。
陸知意沒急著上車,視線從他手臂上掃過,落在他臉上。
「你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
「湯熬到幾點?」
蘇言沒想到她猜得到。
「十一點多開始的,一個小時就好了。」
陸知意看了他兩秒。
「眼下有青。」
「燈光的問題。」
「蘇言。」
「嗯。」
「你再跟我說一次燈光的問題。」
蘇言閉了嘴。
陸知意沒再追究,低頭準備上車。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被晨風吹得有點涼。
蘇言的右手從車門框上鬆開了。
他沒多想。
也可能是想了一整夜。
他的手伸出去,穩穩地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
掌心貼掌心,手指扣手指。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試探,沒有猶豫,沒有昨天在廚房裡那種進一步退兩步的掙扎。
陸知意的腳步停了半拍。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指腹上那層畫圖磨出來的薄繭蹭過她的手背,有一點點粗糙。
她沒有抽手。
她的手指往他掌心裡滑了滑,嵌進他指縫中間,扣緊了。
蘇言握著她手的力道又加了一點。
掌心在出汗,但這回他沒鬆開。
陸知意偏過頭看著他。
「你今天倒是快。」
蘇言的耳朵開始泛紅,但手沒有要松的意思。
「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麼?」
「想今天見面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牽你的手。」
陸知意沒說話。
早晨六點的光線很淡,風從樓棟之間的縫隙里穿過來,吹動了她馬尾的發尾。
她看著地面上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肩膀挨著肩膀,手牽著手,被初冬的太陽拉得很長。
她嘴角的弧度彎了一下。
「你不開車門了?」
蘇言回過神來,空著的那隻手趕緊去扶車門。
「你先上車。」
「你鬆手我才能上。」
蘇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指。
他鬆開了,但松得很慢,指尖從她掌心划過去,一根一根地撤。
陸知意坐進副駕駛,系安全帶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抖。」
「沒有。」
「你的手,還在抖。」
蘇言把右手揣進褲兜里。
「冷的。」
「都十二月了,大早上你穿一件襯衫出來接人,你怪誰。」
蘇言繞到駕駛座坐進去,拉上車門。
車裡很安靜,暖風已經提前開了,溫度剛好。
副駕駛的杯架里那隻保溫壺,他擰開蓋子遞過去。
「先喝一口,四十五度的。」
陸知意接過去抿了一小口,水溫剛好不燙嘴。
她把壺蓋擰回去放好。
「便當帶了?」
「在後排包里,一葷一素,排骨燉山藥,清炒西蘭花。」
「胃藥?」
「側袋裡。」
「水果?」
「蘋果和雪梨,切好了,用保鮮盒裝的。」
陸知意靠在椅背上,扭頭看著他的側臉。
「你昨晚列了多少條?」
蘇言擰鑰匙發動了車。
「沒多少。」
「備忘錄打開給我看看。」
蘇言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不行。」
「為什麼?」
「太丟人了。」
陸知意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比昨天在廚房裡抱完我就跑還丟人?」
蘇言的脖子紅了一片,連著耳根一起,從襯衫領口往上燒。
他盯著前方的路面,聲音有點悶。
「你能不能別提那個。」
「你說的下次提前說。」
「我說了,但你不能在車裡提。」
「為什麼不能在車裡提?」
「因為我在開車。」
陸知意看著他攥方向盤的手指節,那點紅從脖子蔓延到了下巴的側面。
她沒再說。
車子駛出教職工宿舍的大門,匯入清晨空蕩蕩的主路,朝城東的方向開。
路上車不多,紅燈也不多。
蘇言的右手從方向盤移到換擋杆上的時候,指尖擦過了陸知意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
陸知意沒動。
蘇言的手指往前挪了半寸,搭在她的手指上面。
陸知意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滑下去,十指慢慢地交叉扣緊。
車子在早晨的光線里平穩地往前開著,車窗外面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
陸知意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他握著她手的那隻右手。
「蘇言。」
「嗯。」
「你比昨天勇敢了。」
蘇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因為你推掉了研討會。」
陸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
「誰告訴你的?」
蘇言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猜。」
陸知意的眼睛眯起來,聲音降了半度。
「陳婉晴,下周的文獻綜述翻倍。」
蘇言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沒說是她。」
「你不用說。」
蘇言看了看後視鏡,聲音裡帶著一股替妹妹求情的勁兒。
「那個,你能不能別翻倍。」
「能。」
蘇言鬆了口氣。
陸知意接了下半句。
「翻三倍。」
蘇言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一下。
「陸知意。」
「嗯?」
「你對你學生能不能手下留情。」
「不能。」
陸知意的聲音不緊不慢的,但扣著他手指的力道一點沒松。
車子拐上了去翠屏山的路,兩排銀杏樹的葉子黃透了,鋪了滿地。
蘇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那你對我呢?」
陸知意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影,安靜了兩秒。
「你開你的車。」
蘇言笑了。
聲音很輕,悶在喉嚨底下,和昨晚在出租屋廚房裡那聲釋然的笑一模一樣。
窗外的晨光越過銀杏葉落進車裡,剛好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
但這一次,他身邊坐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