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的光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兩個人才起身準備下山。
蘇言把飯盒和保鮮盒收進包里,拉好拉鏈,往肩上一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濕濕的痕跡,嘴角彎了一下,拉鏈拉到最上面擋住了。
陸知意站在石台邊看了一眼山下的路燈,零零星星地亮了一串,順著台階蜿蜒下去。
「走吧。」
蘇言走到她前面,打開手機電筒照著石階。
前三百米的路還算平緩,陸知意的步子跟得很穩。
到了第四百米往後,石階開始變窄變陡,路燈之間的間距也拉大了,有些路段只剩手機電筒那一束白光打在腳邊。
陸知意邁下一級台階的時候,右腿的小腿肚子抽了一下。
她停了半拍,換了個腳繼續走。
又走了七八級,左腿的小腿也開始不聽話了,肌肉一跳一跳地往外蹦,膝蓋跟著發軟。
蘇言走在前面,回過頭。
「你步子慢了。」
「沒有,路滑。」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階,用手機照了照,乾乾淨淨的,半點水漬都沒有。
他沒拆穿,繼續往前走了兩步。
陸知意邁下一級台階的時候腳底一歪,身體往左邊晃了一下,右手趕緊去扶旁邊的鐵欄杆。
蘇言的手從前面伸過來,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崴了?」
「沒有,踩到一塊松的石頭。」
蘇言把背上的雙肩包取下來,放在旁邊的台階上。
他走到陸知意前面一級台階的位置,背對著她,雙腿彎了下去,兩隻手往後伸,手掌張開。
「上來。」
「不用。」
「下山傷膝蓋,你小腿已經在打顫了,我剛才聽到了。」
陸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小腿肚子確實在不受控制地跳。
上山全靠蘇言拉著手一路拽上去,身體攢下來的負荷全堆到了下山這段路上。
「蘇言,你背了一天的包,肩膀不要了?」
「你比包輕。」
「你上山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因為是事實。」
蘇言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沒動,手掌在背後攤著,手指微微彎了彎。
「不上來的話,我就一直蹲著。」
「你腿不酸?」
「不酸。」
陸知意看著他的後背,新白襯衫外面套了衝鋒衣,肩胛骨的線條撐在面料底下,右邊還是比左邊低那麼一點。
她站了兩秒,往前走了一步。
雙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後把重量壓了上去。
蘇言托住她的大腿後側,手掌收緊,站了起來。
膝蓋伸直的過程一點都不晃。
「摟緊了。」
陸知意的手臂從他肩膀上滑下來,環住了他的脖頸,手指扣在一起。
她的下巴擱在他的右肩上,鼻尖蹭著他脖子側面的皮膚,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排骨湯和洗衣液的味道。
蘇言彎腰把雙肩包提起來,手指勒緊包帶,右手拎著,左手繼續托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級台階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左手的五根手指隔著衝鋒衣的面料,穩穩地箍在她膝窩的位置。
「重不重?」
「不重。」
「你喘氣了。」
「走台階的正常呼吸。」
「蘇言,你右肩本來就低,你再歪頭看路,脖子會抽筋。」
「不會。」
陸知意趴在他背上,耳朵貼著他後頸的位置,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從脊椎骨傳上來,一下一下的,沉而有力。
山道兩邊的路燈把昏黃的光打在石階上,竹葉的影子碎了一地。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她縮了一下脖子,蘇言的步子一頓。
「冷?」
「不冷,你身上暖和。」
蘇言的耳朵在黑暗裡紅了,步子往前邁的時候腳底踩歪了一塊石頭,身體晃了一下。
陸知意環著他脖子的手臂收緊了。
「你踩歪了。」
「我知道。」
「所以不是我一個人會踩歪。」
蘇言咬著嘴唇沒說話,繼續往下走。
過了兩段彎道,陸知意的下巴從他肩膀上換了個位置,蹭到了他耳朵旁邊,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
蘇言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陸知意沒注意到這些,她放鬆下來,趴在他背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蘇言。」
「嗯。」
「你妹妹上周交上來的那篇文獻綜述,你看過沒有?」
「沒有,她不給我看。」
「她要是給你看,你可能會替我生氣。」
「怎麼了?」
陸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罕見的抱怨勁兒,氣息全噴在他耳朵上。
「錯別字,滿篇的錯別字。」
蘇言忍著耳朵發燙,問了一句:「多嗎?」
「她把建築打成了建豬。」
蘇言的腳步一頓。
「建什麼?」
「建豬,豬八戒的豬。」
蘇言的肩膀開始抖,喉嚨底下滾出來一陣悶笑,後背跟著震。
陸知意趴在他肩頭,胸口貼著他的脊背,那股笑的震動順著後背一路傳過來,壓在她的鎖骨上,震得她胸口發麻。
「你別笑。」
「我沒笑。」
「你整個人都在抖,你告訴我你沒笑?」
蘇言吸了一口氣,把笑憋回去了一大半,聲音還是悶悶的。
「可能是她打字太快了,拼音打的。」
「拼音打的就能把築打成豬?」
「能的,人之常情,可以諒解。」
「蘇言,你是在幫她找藉口嗎?」
蘇言邁下一級台階,左手托著她的腿換了個位置。
「她從小就比較粗心。」
「她是你親妹妹,你不替她操心,整天替她辯護。」
「我回去說她。」
「說她沒用,她當面答應得比誰都好,轉頭就忘。」
陸知意的語氣從抱怨變成了絮叨,聲音軟下來了一截,嘴巴離他耳朵不到三厘米。
「上回她把參考文獻的格式全寫反了,頁碼標的是目錄的頁碼,不是正文的。」
「我回去教她。」
「你教她格式?」
「嗯,我雖然學歷不高,格式還是看得懂的。」
陸知意在他背上愣了一下,然後用額頭輕輕撞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誰說你學歷不高了?」
蘇言沒接話。
陸知意又撞了一下。
「蘇言。」
「嗯。」
「你再這麼說自己,我加陳婉晴下學期的課題任務量。」
蘇言的後脖子縮了一下。
「知道了。」
路燈的光從竹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片一片的。
陸知意趴在他肩頭,把臉埋在他衣領和脖頸之間那個窩裡,聲音小了下去。
「蘇言。」
「嗯。」
蘇言低頭笑了一聲。
「嫌棄的話你下來走。」
陸知意環著他脖子的手臂又緊了一點,身體往他背上貼了貼。
「我沒嫌棄,我在誇你。」
蘇言的拇指在她膝窩的位置蹭了一下,沒說話,繼續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山道的盡頭亮著停車場的白色燈光,越來越近了。
陸知意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勻長,趴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
蘇言走過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怕顛著她。
「到了。」
陸知意的睫毛動了動,悶聲嗯了一下。
「你下來吧,車就在前面。」
陸知意沒鬆手。
過了三秒,她的手臂才慢慢鬆開,腳落在地面上,小腿肚子還是有點抖。
蘇言彎腰把雙肩包放在地上,轉過身看著她,伸手把她額頭上被汗粘住的碎發撥開。
「腿還發抖?」
「沒了,好多了。」
蘇言看了一眼前面停著的車,不遠。
他走到她左邊,彎了一下手臂。
陸知意低頭看著他的胳膊,抬手搭了上去,指尖扣著他小臂內側的衣袖。
兩個人就這樣走到了車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