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沒多久,屏幕又亮了。
來電顯示三個字,陸知意。
蘇言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耳根的熱度還沒退下去,心跳剛平穩了不到半分鐘又開始往上躥。
他接起來,沒說話。
那頭也沒說話。
安靜的出租屋裡只剩下兩個人都在努力控制的呼吸。
蘇言靠在枕頭上,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喉嚨滾了一下,先開了口。
「那個,明天的飯局,就是在城南那家私房菜館。」
「你說過了。」
「嗯,我再說一遍。」
蘇言盯著天花板,聲音有點磕巴。
「那家店的食材很新鮮,用的都是當天采的,湯底也是藥膳的,對胃很好,我想帶你去嘗嘗。」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蠢得要命。
什麼對胃好,他分明就是想帶她去,找什麼藉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陸知意的聲音傳過來,不急不慢的。
「蘇經理。」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翻譯一下,意思是不是就是你想帶我去,但不好意思直說?」
蘇言的耳朵燙得發疼,他伸手捏了一下右耳垂,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也不是不好意思。」
「那是什麼。」
「就是,怕你覺得我太突然了。」
「你從周二改到周四,改了三十多遍,這叫突然?」
蘇言閉了一下眼睛,聲音更低了,「你別老提那個三十遍。」
「三十幾遍。」陸知意糾正他。
蘇言沒接話,電話里又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知意開口了,語速慢了半拍,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蘇言,我再問你一次。」
「嗯。」
「明天的聚餐,同事都帶家屬,你帶我去,那我請問,我是以什麼身份坐在那張桌子上?」
這句話讓蘇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在第一通電話里已經替他說了女朋友三個字。
但那是她自己說的。
現在她要的是,他親口說出來。
蘇言坐了起來,床單被他攥出了褶子,嘴巴動了好幾下。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五秒過去了。
八秒。
十秒。
電話那頭安靜得只剩下陸知意均勻的呼吸聲,她沒有催他,也沒有出聲。
她在等。
蘇言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截,手指把手機殼的邊緣攥得咯吱響。
然後他悶聲悶氣地,帶著發抖的尾音,把那幾個字從嗓子裡一個一個往外擠。
「女朋友。」
說完停了一拍。
「准女朋友。」
尾巴上的音抖得不像話。
電話那頭有一瞬間極其細微的氣音,像是有人在笑,但忍住了。
「準的?」陸知意的語調拖了一點,「哪裡准?」
蘇言把手從手機殼邊緣鬆開,又攥上,重複了兩三次,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說的三個月考察期,還沒到。」
「所以你加了一個準字。」
「嗯。」
陸知意沒有馬上接話。
蘇言坐在黑暗裡,手心全是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繃著,像一根擰到極限的弦。
過了不知道幾秒鐘,陸知意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之前輕了一點,帶著一層他不太敢確認的柔軟。
「行。」
就一個字。
蘇言的後背離開了牆壁,整個人往前傾了一截,聲音帶著不確定的小心翼翼,「你說行是答應了?」
「你覺得呢。」
「我不確定。」
「那我再說一遍。」
陸知意停了一拍,聲音很清很穩。
「蘇言,明天下午,我等你來接我,你的准女朋友給你一個面子,去參加你們設計部的慶功宴。」
蘇言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他把另一隻手按在膝蓋上使勁按了一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好。」
「幾點來接?」
「五點五十,最遲六點。」
「提前到了就在樓下等著,不許按喇叭不許催,我可能會換兩套衣服。」
蘇言愣了一下,「兩套?」
「我第一次以這個身份見你同事,穿得不對會給你丟人。」
「你穿什麼都不會丟人。」蘇言脫口而出,聲音比前面所有話都快。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你這句話比剛才的准女朋友順嘴多了。」
蘇言的臉從耳根燒到了脖頸,他把臉埋進那隻空著的手掌心裡,聲音悶悶的。
「你別這樣。」
「哪樣。」
「你一會兒讓我說,一會兒又笑話我,我不知道下一句該怎麼接了。」
陸知意真的笑了,聲音很輕,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落在蘇言的耳朵里。
他的心跳已經不是正常的頻率了。
「蘇言。」
「嗯。」
「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你嗓子在發抖。」
「天冷。」
「你在屋裡,開著暖氣,天冷?」
蘇言把頭低下去,嘴角拼命壓著不讓它往上翹,但沒什麼用。
「那就是緊張。」他認了。
「嗯。」陸知意的聲音聽起來很滿意。
「那你呢,你緊不緊張。」蘇言問完就後悔了,覺得自己不應該反問。
但陸知意居然真的回答了他。
「緊張。」
蘇言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被你叫准女朋友的時候。」
蘇言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整個人坐在黑暗裡,盯著前方什麼都看不清的方向,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他想說很多,想說對不起讓你等了三年,想說我改了三十多遍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措辭而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會答應,想說你說緊張兩個字的時候他連呼吸都忘了。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言。」
「在。」
「明天早點睡,別熬夜。」
「你也是。」
「嗯,掛了。」
「等一下。」
蘇言攥緊了手機,喉結滑動了一下。
「陸老師。」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斷了。
蘇言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盯著屏幕慢慢暗下去,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看到自己在笑。
那種笑法他很久沒在自己臉上見過了,嘴角翹得很高,眼睛彎著,整個人的表情傻得不行。
蘇言站起來,在出租屋裡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走到廚房門口折回來,走到窗戶邊再折回來,走到沙發前面。
他停下來,兩隻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臉,掌根壓在發燙的顴骨上。
然後他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轉完覺得不夠,又轉了一個。
轉完第二圈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瘋了,一個二十七歲的大男人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裡轉圈。
但他控制不住。
准女朋友。
她答應了。
蘇言走到鞋櫃前面,低頭看了一眼那雙提前擦好的皮鞋,又走到衣櫃前面看了一遍已經掛在外面的白襯衫。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把之前寫的幾條又看了一遍,在最後面加了一行。
她說了緊張,因為我。
打完這幾個字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按滅放在枕頭邊上,關了燈,躺下來。
眼睛閉上了,嘴角還是彎的。
宿舍那邊,陸知意放下手機以後在辦公椅上坐了很久。
桌上攤著一份沒看完的課題文獻,檯燈把那幾頁紙照得發白。
她伸手關掉檯燈,辦公室暗下來,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長方形的亮斑。
陸知意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盯著天花板。
准女朋友。
他說的是准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多了一個準字。
陸知意知道他為什麼加那個字,因為她給了他三個月的考察期,他記得清清楚楚不敢越界不敢跳步驟,連稱呼都要嚴絲合縫地卡在那個分寸上。
蘇言這個人就是這樣,你給他一扇門,他只敢先把腳尖探進去半寸,確認你不會關門以後才敢把整隻腳邁過來。
她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她笑了,笑得很輕,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幾乎沒有聲音,但肩膀在抖。
她想起他說准女朋友時那個發抖的尾音,想起他說你穿什麼都不會丟人時脫口而出的果斷,想起他最後說明天見時嗓子裡那層薄薄的啞。
陸知意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
她剛才說可能會換兩套衣服。
但實際上她已經想好穿哪一件了。
風衣,淺灰色的那件,蘇言第一次來宿舍做飯那天她穿過的那件。
陸知意把衣架取下來,用手掌把領口的位置撫平,掛到了衣櫃門外面。
和蘇言出租屋裡那件白襯衫一樣的位置。
她放好衣服以後站在原地,看著那件風衣在路燈光里的輪廓。
手機亮了一下。
陳婉晴發來的消息。
導師,明天上午的讀書筆記我已經寫完了,兩萬三千字,能不能寬限到下午提交,我眼睛快瞎了。
陸知意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回了兩個字。
不能。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進衛生間洗漱。
洗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上的動作,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嘴角又翹了起來。
鏡子裡的她,眼睛很亮。
那種亮,已經滅了三年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