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陸知意坐在辦公室的轉椅上,屏幕上掛著學校郵箱的收件頁面。
郵件標題很長,學術系統自動生成的格式,帶著編號和日期。
她點開,目光從上往下掃。
三位評審專家的簽名排列在反饋函件底部,評級欄里統一填著同一個詞。
優秀。
趙文昌的批註寫在附件第二頁的空白處,字體偏大,筆力沉穩,是掃描件直接嵌進來的手寫字跡。
空間敘事與建築結構的交叉視角極具開創性,理論框架紮實,實證數據翔實,建議作為年度重點課題進一步深化。
陸知意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關掉頁面,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整個動作很平,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她右手拿起擱在桌面上的藍色鋼筆,準備往筆筒里放。
筆尖碰到筆筒邊沿的時候,輕輕磕了一聲。
手指在發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節,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這個理論框架從很早階段就開始搭,初版模型被推翻過兩次,換過一次核心概念,重寫過四遍文獻綜述。
泰斗級的正面認可,還是第一次。
陸知意把筆放進筆筒,打開微信。
翻到置頂的名字,指尖在輸入框裡停了一下。
她打了一個句號,發出去。
十五秒後,對面的消息彈出來。
恭喜,陸老師。
他記得今天出結果。
陸知意盯著這三個字。
陸老師。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輸入法彈出的聯想詞是今晚想吃什麼。
刪掉,一個字一個字退乾淨。
重新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早點回來。
手機扣在桌面上,她靠進椅背里,視線落在窗戶外面的法桐樹梢。
三月底的葉子已經抽出嫩芽了,風一吹就晃。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電腦和文獻收進包里,跟隔壁辦公室的同事說了聲先走了。
出了文學院大樓,陸知意沒往停車場走,拐進了學校東門外那條小街。
街口新開了一家生鮮超市,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走了十五分鐘,往車裡放了一包掛麵,一把青菜,一瓶醬油,兩個雞蛋。
收銀台結帳的時候,她又折回去拿了一袋蔥。
想了想,放了回去。
蘇言做飯從來不讓她碰蔥,說她每次切蔥都是拍碎的不是切的。
她站在調料區猶豫了五秒,最終空著手走回收銀台掃了碼。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才四點半。
陸知意把東西放在廚房灶台上,圍裙從掛鉤上取下來系在腰間,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手機立在調料架旁邊,屏幕上是一個下麵條的教學視頻,第一步寫著鍋中燒開水。
她擰開灶火,把鍋放上去,倒了大半鍋涼水。
掛麵的包裝袋拆開,她抽出一把,在手裡掂了掂,不知道該放多少。
視頻里說一個人的量大概是食指和拇指圈起來那麼粗。
她圈了一下,覺得太少,又多抓了一把。
水還沒開,鍋底剛冒細泡,她把麵條放了進去。
麵條碰到溫水,軟塌塌地沉下去,堆在一起。
陸知意拿起筷子想撥散,麵條在水裡攪成一團,越攪越黏。
她盯著鍋里看了五秒,把火調大了一檔。
水翻滾起來的時候,麵條已經坨成了一坨。
青菜在砧板上,她拿起菜刀,一刀下去菜葉帶著根莖歪到一邊,切是切斷了,長短參差,最長那根有筷子那麼長。
她把切好的青菜扔進鍋里,湯麵濺起來,在圍裙上灑了幾滴。
醬油倒了兩圈,鍋里的湯色變得渾濁。
六點出頭,門鎖轉動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
蘇言推門進來,鼻腔里灌進一股焦糊味,手裡的鑰匙隨便一扔就往廚房走。
陸知意站在灶台前面,圍裙上濺滿了麵湯的水漬,左手舉著手機,右手拿著鍋鏟,頭髮夾子鬆了半邊,碎發搭在臉側。
灶台上有一攤溢出來的水漬,鍋里咕嘟冒著泡,麵條已經煮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
蘇言站在廚房門口,腳步停住了。
陸知意頭也沒回,聲音很平。
「報告通過了。」
她把鍋端離灶火,拿了一隻碗,把鍋里的東西倒出來。
麵條粘成一坨,湯色發灰,上面飄著兩根沒切斷的青菜葉子,耷拉著搭在碗沿上。
她端著碗轉過身,走到蘇言面前,放在他手裡。
「慶祝。」
蘇言低頭看著碗裡的東西。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麵條送進嘴裡。
麵條糊了,嚼起來是黏的,醬油放得有點多,青菜倒是還有點脆,但長短不齊,最長那根差點從碗裡滑出去,要是熟一點就更好了。
他嚼了兩下咽進去,又夾了第二筷。
陸知意靠在灶台邊上看他吃,雙臂交叉在胸前。
蘇言一口一口把碗裡的麵條全部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兩口。
碗底乾淨。
他把碗放在檯面上,筷子擱在碗口。
陸知意看著那隻空碗,沉默了兩秒。
「好吃嗎?」
蘇言誠實地搖了一下頭。
陸知意的眉毛挑了一下。
沒等她開口,蘇言又開口了。
「但是你煮的。」
陸知意別過臉去,脖子到耳尖的那一段皮膚迅速染上一層粉。
她伸手去拿擱在旁邊的鍋鏟,其實鍋鏟就在那兒放著不需要動,純粹是找個事情給手做。
蘇言往前走了一步,把圍裙帶子上她系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結解開,圍裙從她腰間褪下來。
「灶台我來收拾。」
「我自己弄。」
「你不會,會越弄越髒。」
陸知意轉過頭瞪他,但耳朵還是紅的。
「蘇言,你嘴上是不是該再甜一點?」
蘇言拿了抹布去擦灶台上的水漬,手上沒停,嘴裡悶了一句。
「你以後想煮什麼都行,我都吃。」
陸知意背靠著冰箱,看著他彎腰擦灶台的背影,嘴角壓了兩次,還是彎起來了。
她轉身走出廚房,坐到客廳沙發上拿起手機,翻到跟蘇言的聊天記錄。
他發的那句恭喜,陸老師,還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行字出來,盯著看了幾秒。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碗碟在水流下碰撞。
陸知意把腳蜷到沙發上,手臂環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面。
「蘇言。」
「嗯?」
「趙文昌的原話是,極具開創性。」
水龍頭的聲音停了一秒。
「那個交叉視角,有一半是你的。」
廚房裡安靜了兩秒。
蘇言的聲音從水聲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是你寫的報告,跟我沒關係。」
陸知意沒接話,低頭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那天深夜他們為了第七棟牆體的碳纖維方案爭到凌晨兩點,她在他的測繪圖上簽了名。
報告裡第九章第三節,空間結構與敘事節點的銜接模型,那個框架是從那次爭論里長出來的。
他不知道,或者說,他知道但不會往自己身上攬。
陸知意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聲音清清淡淡的。
「蘇言,我說有一半是你的,就是有一半是你的。」
「你跟我犟這個沒用。」
廚房裡水龍頭又開了,碗碟洗得嘩嘩響。
陸知意對著廚房的方向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往上翹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她拿起手機,打開郵箱,把趙文昌的批註截了一張圖。
存進了那個跟蘇言相關的相冊文件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