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蘇言起來做早餐。
單手打了兩個雞蛋進碗裡,筷子攪散蛋液,灶台上的平底鍋已經刷過油熱著了。
蛋液倒進去,邊緣起了一圈細密的白泡。
他左手翻蛋餅,右手夠到旁邊的切菜板,把昨晚洗好的小蔥切了幾段撒上去。
七點整,他關了灶,擦乾手走到小房間門口。
門縫留著,裡面窗簾拉得嚴實,被子只露出一截頭髮和半隻耳朵。
蘇言敲了兩下門框。
「七點了。」
被子裡沒反應。
他又敲了一下。
「你昨晚說要一起去菜市場。」
被子動了一下,露出來的那隻耳朵縮回去了,聲音含含糊糊的。
「幾點了。」
「七點零一。」
「再睡十分鐘。」
「菜市場八點以後好菜就被挑完了。」
被子掀開一角,陸知意的臉從裡面探出來,眼睛沒全睜開,頭髮壓得亂七八糟。
她朦朧著眼看了蘇言看了兩秒,又把被子拉回去。
「五分鐘。」
蘇言沒再說話,轉身回廚房把蛋餅盛進盤子裡,又熱了一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七點零六分,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從走廊傳過來。
陸知意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衛衣,下面是深色的休閒褲,頭髮隨手攏到一邊,臉上什麼都沒塗。
她站在玄關低頭穿鞋,打了一個哈欠。
又打了一個。
鞋帶繫到一半,第三個哈欠出來了,眼角擠出一點水光。
蘇言站在餐桌旁邊看著她。
兩秒。
「好看。」
陸知意穿鞋的手停了一拍,頭沒抬。
「只有今天好看?」
蘇言的耳根紅了一層,聲音往下壓了壓。
「每一天都好看。」
陸知意把鞋帶系完,直起身,嘴角彎了彎。
笑了。
早晨剛醒過來,笑容看起來松鬆軟軟的。
蘇言把蛋餅推到她面前。
「先吃兩口再走。」
「不吃了,回來再吃。」
「牛奶喝完。」
陸知意端起杯子仰頭灌了兩口,放下的時候上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漬。
蘇言拿起桌上的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
她沒接,仰著臉看他。
蘇言秒懂,把紙巾湊過去想幫她擦掉了。
陸知意偏開了頭,再回頭看著蘇言。
蘇言臉紅了一下,親了過去,把奶漬親掉了。
陸知意也臉紅了,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小動作。
但咱陸導內心強大,鎮定心神,故作輕鬆:「走吧。」
蘇言拿上掛在門口的環保袋,拉開防盜門,側身讓她先出去。
早市在老城區東街那一片,騎電動車十分鐘。
蘇言開車到菜市場外面的空地停下,兩個人牽著手步行往裡走。
周六的早市人擠人,攤子從巷口兩側一直排到底,吆喝聲和秤砣磕碰聲攪在一起,塑料篷布底下熱氣蒸騰。
人流往中間擠,一個扛著半扇豬肉的男人橫著從右邊衝過來,差點撞上陸知意的肩膀。
蘇言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一下。
收緊了一點握著她的手指,帶著她往蔬菜攤的方向走。
第一個攤子是賣葉菜的,蘇言鬆開她的手蹲下去翻看一把萵筍,捏了捏莖稈的硬度,又聞了聞斷口處的氣味,挑了兩根嫩的放進袋子裡。
陸知意站在他身後,目光在攤面上掃了一圈。
油麥菜旁邊是一綑紮得齊整的綠色長葉,她盯了三秒。
「這是韭菜還是蒜苗?」
蘇言挑番茄的手沒停。
攤子後面坐馬紮上的阿姨先扛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姑娘,你連韭菜都不認識呀?那個是蒜苗,韭菜在這邊,細的這種。」
阿姨指了指左邊一筐扁葉的菜。
陸知意看了看韭菜,又看了看蒜苗,表情很認真。
蘇言低著頭把番茄裝袋,嘴角彎了一下。
「她不用認識,我認就行。」
賣菜阿姨的笑聲更大了,沖陸知意豎了個大拇指。
「姑娘好福氣,小伙子會疼人。」
陸知意的耳尖泛了點粉,沒接話,伸手把蘇言挑好的萵筍袋子拎過來掂了掂。
蘇言站起來付完錢的時候,右手自然地探過去,把她手裡的袋子接走,塞進環保袋。
空出來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走到肉攤前,蘇言單手翻排骨,手指按在肋骨面上感受彈性。
另一隻手始終扣著陸知意的手指,沒有鬆開過。
老闆把排骨往秤盤上一擱,抬頭瞟了一眼蘇言垂在身側跟陸知意交握的那隻手。
「一斤半。」
「幫忙剁小塊。」
「好。」
老闆麻利地剁完,順手拿起一根筒骨問:「要不要筒骨?煲湯靚啊。」
蘇言愣了一下。
老闆樂呵呵地沖他揚了揚下巴。
「自家老婆都領著來買菜了還害什麼羞,拿著拿著。」
陸知意站在旁邊,沒糾正老闆的措辭。
蘇言的脖子根紅了一片,隨後接道:「要,稱了吧。」
買完肉,兩個人繞到水果攤那一排。
陸知意走著走著腳步慢下來,在一個筐子前面停住了。
筐子裡堆著紅棗,個頭不算大,表皮暗紅色。
她盯著那堆棗看了幾秒,沒說話。
蘇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他鬆開她的手,從旁邊扯了一個塑膠袋撐開口子,開始往裡面撿棗。
每一顆拿起來都要在指尖轉一下。
個頭太大的放回去,太扁的放回去,核突出來的放回去。
留下來的全是中等偏小,形狀圓潤,核細且居中的品種。
這種棗去核的時候筷子一捅就通,果肉不會被撕裂。
陸知意站在旁邊看著他挑。
她什麼都沒提過,他什麼都記著。
三年了,紅棗去核這件事長在他手上,拔不掉。
水果攤老闆在旁邊招呼別的客人,沒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好幾秒。
蘇言把棗裝好紮緊袋口,塞進環保袋。
兩隻手都拎著東西了。
陸知意走到他右邊,手臂穿過他的肘彎,挽住了他的小臂。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
經過一家早餐鋪子的時候,鍋里的油在滋滋響,煎鍋貼的焦香味飄了滿條街。
陸知意的腳步停了。
她沒說話,但是脖子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
蘇言看了她一眼。
「等一下。」
他把兩袋子菜全部轉移到左手,騰出右手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掃碼排隊。
前面三個人,等了四分鐘。
蘇言端著一份紙盒鍋貼回來的時候,陸知意已經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了,手臂環在胸前。
他遞過去。
「趁熱吃。」
陸知意接過來,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皮脆餡燙,她倒吸了一口氣。
蘇言重新拎起袋子,走在她左邊。
走了幾步,他偏頭看了一眼。
陸知意嘴角沾了一小點油漬,在晨光底下亮亮的一小塊。
他騰出拎袋子的右手小指,指尖很輕地在她嘴角蹭了一下,把油漬帶掉了。
陸知意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拍,仰頭看他。
早晨八點出頭的陽光打在蘇言側臉上,眉心舒展著。
她低下頭繼續吃,沒再抬眼。
走到小區門口,蘇言把袋子放在腳邊騰出手掏鑰匙。
口袋翻了兩下,鑰匙鏈上的金屬環碰出細碎的聲響。
背後一雙手臂繞過來,環住了他的腰。
陸知意把額頭貼在他後背的棉服上,悶了兩秒。
「下周還去買菜。」
蘇言拿出鑰匙,開了門鎖,轉頭看她一眼。
「好。」
兩個人進了門。
蘇言把菜拎到廚房開始分揀歸類,陸知意歪在沙發上消化鍋貼,盤著腿翻手機。
冰箱門開開合合響了幾回,排骨和筒骨分裝進保鮮袋,萵筍削了頭部粗皮用濕紙巾包好豎著放進冷藏格,番茄擱在通風處不進冰箱。
紅棗倒進一個乾燥的玻璃罐里,蓋子擰緊,放在灶台右邊的第二層擱板上。
那個位置是他順手能夠到的高度。
去核用的竹筷就插在旁邊的筷筒里。
陸知意從沙發上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往廚房的方向瞅了一眼。
蘇言正把筒骨浸在清水裡泡血水,水龍頭開到最小的流量,水聲細細的。
她收回視線,還在想著菜市場裡,他的手空出來時會先找我的。
廚房裡傳來砧板上拍姜的聲音,悶悶的一下。
陸知意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嘴角怎麼都壓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