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蝦的盤子瀝在碗架上，水珠順著盤沿往下淌。
蘇言把抹布折好搭在水龍頭上，擦乾手，從電視櫃旁邊拎起筆記本電腦。
餐桌上陸知意已經占了一半位置，參考書摞了三本，紅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頭髮隨手拿了根鉛筆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蘇言在她對面坐下，掀開電腦。
陸知意頭沒抬。
"打開新建的那個文件夾。"
蘇言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建了文件夾？"
"趁你不備，我瞄到的，我的蘇大設計師。"
蘇言把嘴抿了一下，打開文件夾，新建了一個空白PPT。
陸知意這才放下手裡的書，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半尺。
"今晚開始練，你還有十一天。"
"練什麼？"
"匯報。"
陸知意的語氣跟她在辦公室給陳婉晴布置任務時一個調子。
蘇言敲了幾個字上去，第一頁標題欄里出現一行宋體：石橋巷三期加固案例匯報。
他轉過屏幕給陸知意看。
陸知意盯著那行字。
"蘇言，你是去交施工日誌，還是去做行業交流主講？"
蘇言的手指縮回鍵盤上方，耳根開始發熱。
"我沒做過這種公開匯報。"
"我知道。"
陸知意把他的滑鼠搶過去，點開第一頁後面的空白頁，把他提前截好的幾張圖表全部拖了過去。
"你看，數據你全有，模型你全跑過，現場你比誰都熟。"
她把滑鼠還給他。
"你上台不是去解釋你是誰，是去告訴在場所有人，這個項目為什麼成立。"
蘇言看著屏幕上那些被她拖到後面的圖表，手指搭在觸控板邊緣沒動。
陸知意等了他十秒。
"想什麼呢？"
"在想怎麼改。"
"想好了，那就改。"
蘇言把第一頁的標題刪掉，光標在空白處閃了一會兒。
他敲下三組詞：舊城肌理，連廊安全，人流密度。
陸知意湊過來看，下巴差點杵到他肩膀上。
"這三個詞當關鍵詞可以，但你字號都不統一。"
蘇言低頭看了看。
標題二十四號，關鍵詞有一個十八號，兩個二十號。
"我調。"
"還有行間距，你這個看著跟工地貼的安全告示似的。"
蘇言默默改行間距，改完之後把屏幕又轉過去。
陸知意盯了兩秒，伸手在觸控板上滑了一下，把他選的模板底色從白色換成了淺灰。
"白底配黑字，投影打出來刺眼。"
"你連這個也管？"
"我給研究生改了兩年的答辯PPT，你覺得呢？"
蘇言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起身去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進小奶鍋，開最小火。
陸知意的聲音從餐桌那邊飄過來。
"第二頁你打算放什麼？"
"現場照片和原始測繪數據。"
"照片放第三頁，第二頁放問題。先讓台下的人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局面，再看你怎麼解的。"
蘇言端著溫好的牛奶走回來，放在她右手邊。
陸知意看都沒看，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她放下杯子，指著屏幕上第三頁的圖片排列。
"這幾張工地照片解析度不夠，到時候投影放大會糊。你把原圖找出來重新導一次。"
"好。"
"還有你這個字體，用微軟雅黑，別用宋體。宋體在大屏幕上筆畫太細，後排的人看不清。"
蘇言把全文字體換了，回頭看她。
"知意，你負責好看，我負責內容，行不行？"
陸知意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後面。
"行。"
她把紅筆放下來，從他手邊夠到筆記本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幾下。
"你這組柱狀圖顏色太花，配色超過三種就亂了。主色用深藍，輔助色用淺灰，對比色只在關鍵數據上用一個橙紅。"
蘇言看著她三下兩下把配色調完，整頁PPT的視覺效果立刻清爽了不止一個檔次。
"知意，這方面還是你厲害，你要不要幫我把剩下的也做了？"
陸知意白了他一眼。
"做完你上台念稿？匯報是你的事，我只管格式和邏輯。"
蘇言把電腦收回來，認真地從第一頁開始重新排布。
陸知意靠在椅背上看他改，偶爾出聲糾正一個措辭，偶爾把牛奶端起來喝一口。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張餐桌的距離，但腳在桌下碰了兩次。
第一次蘇言縮回去了。
第二次陸知意沒讓他縮。
她的腳尖輕輕壓在他鞋面上，沒使力，就擱著。
蘇言的打字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知意。"
"嗯？"
"你腳踩著我的，我走神。"
陸知意把腳收回去。
過了三秒又放回來。
"走什麼神，專心做。"
蘇言低下頭，鍵盤噼啪響了一陣。
十一點四十，PPT做到第八頁。
蘇言把文件保存好，回到第一頁。
標題欄里的文字已經換了模樣。
從石橋巷連廊加固看舊城更新中的安全與人本尺度。
陸知意看完，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牛奶喝乾淨。
"明天把後面的數據頁補完，周三晚上試講一遍。"
"試講？"
"我當評委。"
蘇言合上電腦，拿起她的空杯子去廚房洗。
水龍頭嘩嘩響了幾秒，他的聲音從水聲里傳出來。
"知意。"
"嗯。"
"你當評委的話，打分標準是什麼？"
陸知意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講得好，獎勵你做主一次。"
蘇言關掉水龍頭，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轉過身看她。
"講得不好呢？"
陸知意的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領口，停了一息。
"講得不好，那就我做主一次。"
她轉身往臥室走，留下一句。
"洗完手過來，幫我吹頭髮。"
蘇言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攥著洗好的杯子。
小聲嘀咕：「怎麼感覺都是獎勵？」
他把杯子放進瀝水架，解了圍裙，跟了過去。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陸知意已經坐在床邊，吹風機的線從床頭櫃繞下來，拿在她手裡，卻沒有打開。
她在等他。
蘇言接過吹風機，把溫度調到二擋。
手指穿進她發間的那一刻，陸知意的肩膀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抵在他的腹部。
"蘇言。"
"嗯。"
"你的PPT講得再好，也不准比我的論文匯報好。"
蘇言的手在她發尾停了一下，悶聲笑出來。
「我的陸老師，我什麼時候才能追的上你的級別。」
「反正不准。」
「好。」
吹風機的暖風裹著兩個人的呼吸聲，一直響到快十二點。
陸知意的手機在床頭亮了一下，通知欄里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一串英文。
她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