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晴站在章德宏教授辦公室門口，懷裡抱著透明資料袋，兩隻胳膊箍得跟護盾似的。
資料袋裡是列印好的第四章框架稿，A4紙邊緣貼了六張顏色各異的便簽。
她深呼吸了一口，敲了三下門。
"進來。"
陳婉晴推門進去，章德宏坐在辦公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中段，正在翻一本泛黃的期刊。
"框架稿帶了？"
"帶了。"
陳婉晴把資料袋遞過去，退後一步站著。
章德宏從袋子裡抽出文稿，翻到第一頁，紅圈筆尖沿著段落往下掃。
辦公室里只剩翻頁的沙沙聲和掛鐘的秒針聲。
陳婉晴的目光死死盯著章德宏的表情，試圖從他皺紋的走向里判斷生死。
章德宏翻完最後一頁，把文稿放回桌上。
"方向可以。"
陳婉晴的背脊挺了一下。
"廢話減少，你引言部分有三個形容詞是多餘的，拿掉不影響表達。"
"好的，章老師。"
"第三節次級標題換個說法，目前那個太口語化，不像學術論文。"
"我回去馬上改。"
章德宏把老花鏡摘下來，看了她一眼。
"比兩個月前好。"
陳婉晴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時輕了三倍。
走廊拐角處，一個穿深藍色衛衣的男生正靠在牆邊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學妹，從章老師那兒出來的？"
陳婉晴停住腳。
眼前這人她見過兩次，章德宏名下的博二學生，叫何嘉樹，上次組會的時候坐在她斜對面。
"何師兄。"
何嘉樹看到她懷裡抱著的資料袋，順手伸過來。
"我幫你拿吧，你這一摞挺沉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得動。"
何嘉樹已經接過去了，掂了掂。
"第四章框架？章老師怎麼說的？"
"方向可以，廢話減少。"
何嘉樹笑了一下。
"那就是過了，章老師的方向可以等於很不錯了。你這進度挺快的，才轉過來幾個月。"
陳婉晴跟著他往研究室方向走。
何嘉樹的步速不快，走路時身體微微側向她這邊，語氣平和。
"你之前在陸老師那邊做的空間敘事方向的積累，跟章老師這邊其實銜接度很高。你有基礎，上手就比別人快。"
"師兄過獎了。"
"不是過獎。"何嘉樹把資料袋遞還給她，到了研究室門口停住，"對了，我手裡有幾篇跟你第四章相關的德文文獻，國內資料庫不太好找。你要是感興趣，今晚一起吃個飯，我把文獻發你，順便聊聊框架。"
陳婉晴的笑容卡了一幀。
"啊，今晚我約了師姐，可能不太方便。"
"那下次也行，不著急。"
何嘉樹沒有追問，沖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間研究室走了。
陳婉晴站在門口，等他走遠了才進屋。
她把資料袋往桌上一擱，拿出手機打開小群。
陳婉晴：緊急情況，在線的速速回話。
趙琳秒回。
趙琳：啥事，章老師把你論文打回來了？
陳婉晴：不是，框架過了。
趙琳：那你急什麼？
陳婉晴：何嘉樹約我吃飯。
消息發出去五秒。
趙琳：哪個何嘉樹？
陳婉晴：章老師的博二學生。
趙琳：好像有點印象，高高瘦瘦，說話挺溫柔那個？
陳婉晴：對。
趙琳：約飯理由是什麼？
陳婉晴：說有德文文獻給我，順便聊框架。
趙琳：三秒鐘的事情郵件能解決的，非要約飯。他之前跟你單獨說過話嗎？
陳婉晴翻了翻記憶。
陳婉晴：組會上公開討論時接過兩次話，上周在列印室碰見幫我修過一次卡紙的印表機，沒了。
趙琳：有沒有私下加微信？
陳婉晴：組會的時候統一拉過大群，私聊沒有。
趙琳：目前來看屬於正常社交範圍，但是約飯這個動作，升級了。你怎麼回的？
陳婉晴：說今晚約了師姐。
趙琳：穩。
群里安靜了幾秒，李鳴的頭像突然冒出來。
李鳴：剛才在整理資料沒看手機，往上翻了。
趙琳：正好你也在，你認識這個何嘉樹嗎？
李鳴：見過。博二，章老師帶的，聽說發了兩篇C刊。
趙琳：人品呢？
李鳴：不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又撤回了，重新打。
李鳴：剛見幾次就約飯，是不是太積極了。
趙琳：你這話有道理。
陳婉晴盯著屏幕。
陳婉晴：目前只是太熱情，沒有什麼明確越界的行為。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勁，想跟你們說一聲。
趙琳：你做得對，碰到這種情況第一時間通氣。先觀察兩周，看有沒有持續性的越界行為，比如頻繁私聊或者無緣無故在你工位出現。
陳婉晴：好的師姐。
趙琳：另外一條原則，在讀期間同門之間的關係要慎重處理，尤其章老師那種性格。
陳婉晴：我又不想和何嘉樹鬧得不可開交。
趙琳：我說的是客觀風險。
李鳴一直在線，但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趙琳又發了一條。
趙琳：李鳴你怎麼不說話了。
李鳴：在聽。
趙琳：你說說你的看法。
李鳴打了幾個字出來。
李鳴：小師姐自己警覺就行，沒必要因為別人一句話就緊張。
趙琳：說得輕巧。
李鳴：正常社交就正常對待，不正常了再處理。
陳婉晴看了看李鳴那幾條消息，覺得措辭比平時硬了點，但沒多想。
趙琳的消息又彈出來。
趙琳：鑑於本群業務範圍日益擴大，我宣布群名稱即日起更新。
系統提示：趙琳將群名稱修改為"陸導手下三條命之戀愛風控中心"。
陳婉晴：師姐，這個名字要是被我嫂子看見，我們仨一起完蛋。
趙琳：你嫂子看不見，除非你手機面朝上放在她桌上。
李鳴：改回去吧。
趙琳：不改。
陳婉晴把手機扣在桌上，拿出章老師標過批註的框架稿，擰開筆帽。
窗外走廊傳來幾個學生路過的腳步聲。
她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何嘉樹的深藍色衛衣並沒有出現在走廊里。
陳婉晴收回視線，在框架稿引言部分圈掉三個多餘的形容詞。
手機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了一眼。
蘇言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飯嗎？花膠雞湯。
陳婉晴回了一條：今晚不來了哥，在趕第四章。你跟嫂子好好吃。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陳婉晴：哥，你認識一個叫何嘉樹的嗎，章老師那邊的博二。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等回復。
過了半分鐘。
蘇言：不認識。怎麼了。
陳婉晴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
陳婉晴：沒事，就隨便問問。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好。
內心又嘀咕了一下：「我這是怎麼了，我哥怎麼會知道章老師那邊的學生呢。」
「不管了不管了，寫論文要緊。」
研究室的窗外，晚霞把半邊天燒成了橘調，光線穿過百葉窗打在框架稿的首頁上。
陳婉晴拿筆在次級標題旁邊寫了個新的替換方案，寫到一半停住，又看了眼手機背面。
群里沒有新消息了。
但李鳴的最後一條，那句"正常社交就正常對待"，還留在對話框的末尾。
她盯了兩秒，翻回框架稿繼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