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論文旁震動時,陸知意正在修改陳婉晴的匯報定稿,章老拜託她的。
她刪掉一處重複論證,屏幕上方彈出陌生號碼發來的圖片,第一張只露出半塊玉佩,蘭葉紋沿著淺色玉面鋪開。
陸知意握著滑鼠的手忽然停住,頁面上的光標還在閃,她卻沒有再刪下一個字。
第二張照片拍的是玉佩背面。
那個意字刻得不算工整,最後一筆略向右偏,母親曾把她抱在腿上,握著她的手摸過這道刻痕。
「媽媽,這個字為什麼歪了?」
「因為刻字的人急著把禮物送給你。」
「這是給我的?」
「等知意長大,媽媽就交給你。」
記憶中的話堵在耳邊,陸知意伸手拿起手機,將照片放大。
玉佩右下角有一道淺痕,是她六歲那年偷拿去玩,碰在書桌邊留下的。
不會認錯。
新語音跟著發了過來。
陸知意點開播放,大伯母的嗓音從揚聲器里傳出。
「照片看清楚了吧?這塊玉是誰的,你比我清楚。」
「當年你媽出車禍,現場亂得很,我替她收起來,也算保管了二十二年。」
「你堂哥結婚缺三十萬,你把錢送過來,玉佩歸你。」
「下午三點見不到錢,我就送去當鋪辦死當,江城這麼大,你以後還能不能找到,看你的命。」
語音結束,辦公室重新只剩空調的送風聲。
陸知意盯著照片,手機外殼硌進掌心。
她找了二十二年。
十五歲那年,她拖著發燒的身體去了事故車輛停放場,翻過座椅下面的碎玻璃,也求過負責清理遺物的工作人員。
大伯母當時站在旁邊罵她不懂事,說一塊破玉值不了幾個錢,丟了就丟了。
原來沒有丟。
它一直藏在陸家衣櫃底下,而她交出去的每一筆錢,都沒能換來一句真話。
手機又震了起來。
「別想著報警,這塊玉沒有購買憑證,也沒有遺囑寫著留給你,到了警察面前,我就說是你媽送給我的。」
「你要是把事情鬧大,我先把玉砸了。」
陸知意點開輸入框,打出一行字。
你偷走我母親的遺物,還敢勒索我?
她看著這句話,又全部刪掉。
大伯母正等著她發怒,只要她失去分寸,對方就會拿玉佩繼續逼她讓步。
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趙琳抱著材料站在門外。
「導師,婉晴那份定稿改完了嗎?章老師下午要看。」
陸知意將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紅筆圈出文檔中的一處標題。
「主體改完了,第九頁的數據說明缺少樣本篩選標準,讓她補一行。」
趙琳走進來,把文件放在桌角。
「她早上還問我,您會不會把第五版也退回來。」
「告訴她,擔心沒有用,補完再交。」
「好。」
趙琳拿起列印稿,看到陸知意額頭上的汗,腳下沒急著走。
「導師,您不舒服?」
「空調關掉。」
「可是屋裡不熱。」
陸知意抬眼看她:「趙琳。」
「我去關。」
趙琳按掉空調,又把桌邊的溫水推到陸知意手旁。
「蘇哥讓我盯著您喝水,您別回頭說是我多事。」
陸知意看著那隻杯子,蘇言早上把水裝進去時,還在杯蓋內側貼了便簽。
中午十二點前喝完,胃藥在夾層。
她當時嫌他管得寬,蘇言站在玄關替她扣好風衣,只回了一句。
「你在家歸我管,到了學校也一樣。」
陸知意把杯子拉近:「我知道了,你去找婉晴。」
趙琳出了辦公室,門關上後,陸知意打開杯子夾層,取出藥盒。
胃裡的疼從肋下擰了起來,她彎下腰,手臂抵住桌沿,藥片落到掌心時滾出去一顆,碰在鍵盤邊。
手機還亮著,照片中的玉佩被放大到占滿屏幕。
母親留在世上的舊物所剩無幾,事故材料只有複印件,老房子早已易主,連照片也在一次搬家中被大伯母弄丟了大半。
這塊玉佩是母親貼身戴過的東西。
她想拿回來。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她都想親手拿回來。
陸知意擰開杯蓋,把藥片咽下去,溫水順著喉嚨落下,胃裡的絞痛仍未停。
她撥通大伯母的電話。
對面接得飛快。
「想通了?」
「我要先確認玉佩在你手上。」
「照片還不夠清楚?」
「照片可以是以前拍的,也可以是你從別處找來的。」
大伯母笑了幾聲:「陸教授跟我講起證據了?行,你想怎麼確認?」
「開視頻。」
「錢呢?」
「先開視頻。」
視頻邀請很快發來,陸知意接通以後,鏡頭裡出現大伯母的臉。
「玉佩。」
「急什麼?」
「我沒有時間陪你閒聊,把玉佩拿出來。」
畫面晃動起來,大伯母走進臥室,從紅綢里取出玉佩,拎著掛繩放到鏡頭前。
陸知意看清了那道淺痕,也看清玉佩頂部重新穿過的紅繩。
「翻到背面。」
「看好了。」
大伯母把玉佩轉過去,那個意字出現在畫面中央。
陸知意放在桌下的另一部工作手機正在錄像,她沒有提醒對方,聲音也維持著日常開會時的清楚。
「這塊玉佩是什麼時候到你手裡的?」
「你媽出事以後。」
「在哪裡拿到的?」
大伯母臉色變了:「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我需要確認真假。」
「在醫院收遺物的時候拿到的,行了吧?」
「當時為什麼告訴我丟了?」
「你一個孩子懂什麼,我怕你保管不好,替你收著不行嗎?」
「二十二年裡,我問過你十七次,你每次都說沒有見過。」
「現在不是給你看了嗎?」
大伯母把玉佩握回手中,鏡頭跟著偏向牆面。
「別拿你審學生那套審我,三十萬準備好,下午三點帶到老城區福安茶館。」
「我要見到玉佩才會交錢。」
「可以,但你只能一個人來。」
「我不會帶其他人。」
「現金裝進袋子,別轉帳,也別耍花樣。」
陸知意看著通話頁面:「如果玉佩損壞,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放心,只要你聽話,它現在好得很。」
視頻被掛斷。
陸知意保存錄像,連同照片和語音全部備份到雲盤,又轉存進一個新建文件夾。
她打開與蘇言的聊天框,早上那幾條消息還停在那裡。
「午飯記得去食堂,不許拿咖啡頂過去。」
「胃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最下面是他剛發來的照片,餐盒裡裝著切好的水果,旁邊留了一行字。
晚上帶給你,今天不准加班。
陸知意打出蘇言兩個字,手卻沒有按下發送。
她知道蘇言會來,也知道他來了以後絕不會讓她獨自赴約。
可玉佩在對方手裡。
大伯母敢偷藏二十二年,也敢在被逼急後毀掉它。
陸知意刪掉未發送的字,轉而給大伯母回復。
「下午三點,福安茶館,我去見你。」
對方發來一個包間號,又補了一句。
「只能你一個人。」
陸知意拿起包,胃裡的疼仍扯著腰腹,她扶住桌面站起來,將蘇言準備的藥盒裝進風衣口袋。
手機又收到一條消息。
這次依舊來自蘇言。
「知意,忙完告訴我,我想聽你的聲音。」
陸知意站在門邊,把語音通話撥了過去。
蘇言接通後,身邊有翻動圖紙的聲音。
「這麼聽話?」
「你不是想聽我的聲音嗎?」
「胃有沒有不舒服?」
「吃過藥了。」
電話那邊的紙張聲停了。
「為什麼吃藥?」
「中午忘了吃飯,剛才補過了。」
「陸知意。」
蘇言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里的責備藏不住。
她靠著門框,終於露出一點疲憊的笑。
「晚上回去任你管,現在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
「見一個項目資料的保管人。」
「我陪你。」
「不用,對方只認我。」
蘇言沒馬上接話,辦公室里傳來同事叫他的聲音,他捂住聽筒回了一句,才重新問道:「幾點結束?」
「五點以前。」
「結束給我電話。」
「好。」
「別敷衍我。」
陸知意握緊手機:「蘇言,晚上給我煮餛飩吧,不要姜。」
「冰箱裡有現包的,回家就能吃。」
「那你等我。」
「我一直等你。」
通話結束,陸知意把手機貼在胸前停了一會兒,抬手擦掉額角的汗,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