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江寄雪一襲霜色長袍,玉立在書架前。
雲落奉上熱茶後,便依著規矩退到了門邊候著,只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他的舉動。
江寄雪的視線隨意掃過書架。
本以為像沈折枝這般深得聖心的朝廷重臣,書房裡應當擺滿了《大燕律例》或是歷朝歷代的策論。
然而入目所及,卻是一堆《大燕奇聞錄》、《民間志怪考》、《京城鬼話》……
甚至還有幾本連書皮都磨破了的奇談雜文。
江寄雪淺淺牽起唇角。
確實是她的作風。
也好。
自己平日裡倒是不曾有空去看這些雜書,既然來了,便也看個熱鬧。
視線流轉間,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裡的一本書上。
那書被塞在兩本厚重的雜談中間,名為《春榻秘戲》。
江寄雪微怔。
他出身清貴世家,自幼讀聖賢書,修君子道,平日裡接觸的皆是風雅之物,還從未見過名字如此……直白的書。
出於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好奇,江寄雪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翻開第一頁。
「……」
江寄雪的鳳眸瞬間睜大,瞳孔地震。
入目的竟是一幅極其露骨的男女交歡圖,旁邊還配著幾行纏綿悱惻、用詞極其大膽的描寫。
那些字眼直白得令人面紅耳赤,簡直不堪入目。
江寄雪手指發抖,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將這本傷風敗俗的禁書合上。
可,就在書頁即將合攏的瞬間,他的腦海中竟鬼使神差浮現出沈折枝平日裡那副散漫不羈的模樣。
以及她上次躲在假山後,偷看男子春宮圖,滿臉美滋滋的德行。
她……
平日裡便是一個人躲在書房裡,看這些東西?
這個念頭冒出,江寄雪原本要合上書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不知是哪來的隱秘心思作祟,他竟又將書頁翻開,甚至往下翻了一頁。
腦海中不自覺代入了沈折枝的視角,想像著她看到這些字眼時,那雙散漫的眼睛會是何種神情。
書房內靜謐無聲,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江相怎麼站著看書?不嫌累得慌?」
一道慵懶又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江寄雪渾身猛地一僵,手忙腳亂將書合上,轉頭看去。
沈折枝只簡單束了發,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慢悠悠走過來。
她走過來,與他對視一眼。
江寄雪不知為何,竟將視線錯開了,那雙鳳眸里也泛起了慌亂的波瀾。
更奇怪的是……
他的耳根竟紅了一片,連帶著隱隱露出的半截側頸,都跟著暈染上了些。
沈折枝納悶了。
這書房裡也沒燒那麼旺的炭火啊,怎麼把人熱成這樣?
她好奇地湊上前,探頭往江寄雪手裡緊緊捏著的書封上瞄去。
只一眼,沈折枝就樂了。
這不是她上個月閒來無事,讓破月從京城黑市里高價淘來的絕版硬核小黃書嗎!
這書因為畫風過於寫實,劇情過於炸裂,她自己都才看了個開頭,還沒來得及細細品鑑呢。
沒想到竟然被江寄雪給翻出來了。
沈折枝眼睛亮了起來。
她伸手一拍江寄雪的肩膀,語氣里滿是興奮:「江相好眼光啊!原來你也愛看這種書?!」
「我……」
江寄雪本能地想要解釋,想說這只是他無意中翻到,是第一次看,絕非她想的那般。
話音剛起,視線卻突然落在了沈折枝的臉上。
她就這麼素著一張臉,沾著大病初癒的蒼白與羸弱。
可五官卻顯得越發精緻清麗,尤其是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眸底透著知己難尋的熱切光芒,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
江寄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辯解,在對上她這雙眼睛時,忽然煙消雲散。
他垂下長睫,掩去眸底翻湧的暗流。
片刻後。
這位不染凡塵的左相大人,頂著一張紅透了的臉,對著沈折枝,極其違心地點了點頭。
「嗯。」
沈折枝一聽他承認,像是找到了組織。
她一把拉過旁邊的太師椅坐下,開始和他探討讀後感:「江相,實不相瞞,這書我剛拿到手不久,還沒來得及細品呢。」
「不過光看開頭那幾頁,這畫師的筆觸屬實大膽,就是第二回那個姿勢,我琢磨著不太行,核心力要求太高,容易閃著腰,你覺得呢?」
雲落站在門邊,聽得頭暈眼花,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
江寄雪喉頭一緊,強逼著自己開口接話:「我覺得……」
「我覺得沈侯所言極是,此等雜書,多為坊間畫師憑空臆想,確實……有失偏頗。」
沈折枝一拍大腿:「對吧!我就說這動作正常人做不出來,還是江相見多識廣。」
江寄雪聽得眼皮狠狠一跳。
他快速將那本燙手的書放回,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自己的端莊。
「……侯爺近日抱恙,還是少看些耗費心神的東西為好。」
沈折枝點點頭:「江相說的是,只是不知今日拜訪,是為了什麼事?」
江寄雪聽她終於開始說些正常話題了,鬆了口氣。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小木盒,將其推到桌面上:「聽聞侯爺病勢洶洶,連早朝都告了假,我思來想去,想到庫房中存著一物,對固本培元有奇效,便順道送來。」
沈折枝好奇道:「嗯?何物?」
江寄雪手指搭在暗扣上,輕輕一挑。
盒蓋彈開,一縷奇異的幽香飄散而出。
沈折枝定睛看去。
盒底鋪著一層軟緞,其上擺著一株通體赤紅的血參。
與尋常血參不同的是,這株參體脈絡間隱隱流轉著金絲,看著不似凡間草木。
「赤金血參?!」
沈折枝心中一驚,緊接著身子往後一仰,抬眸看他。
「江相,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背著陛下貪墨國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