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牆之隔。
黑暗將裴凜一口吞沒。
他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去扣機關的姿勢,右臂僵得發麻。
意識到自己被徹底封死在這條不足一丈寬的甬道里,裴凜的呼吸亂了套。
他覺得自己的喉嚨里像是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堵得發慌,冷汗也開始順著額角往下淌。
裴凜用力扯了扯衣領,試圖讓更多的空氣灌進來。
無濟於事。
那種窒息感並非來自外界,是從骨髓深處蔓延出的恐懼。
除了身邊的親信,幾乎無人知曉,外界傳言中那個冷血無情的攝政王,有一個要命的軟肋。
他怕這種狹小密閉的空間。
怕毫無退路的黑暗。
怕……
寂靜中,裴凜突然聽到了鐵鏈拖拽的聲音。
從腦子裡自己鑽出來的。
他渾身一震,雙手用力抱住腦袋,想將這突然出現的聲音趕出去。
可那聲音卻像長了牙齒,瘋狂撕咬著他的理智。
裴凜的身體開始抑制不住地戰慄。
「母妃……」
「阿凜。」
女人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幽幽響起,悽厲,哀怨。
裴凜痛苦地閉緊眼,仍擋不住那段被他封印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九歲那年。
宸王府最偏僻的院落,一處不見天日的地下暗室。
沒有窗戶和光,年幼的裴凜蜷縮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
他的右腳腕上套著一根小臂粗的精鐵鎖鏈,鎖鏈的另一頭被釘在牆壁深處。
粗糙的鐵環早已生了鏽。
日復一日的掙扎中,磨爛了他腳踝的皮肉。
鮮血流出來,結成黑紅的血痂,又在下一次拉扯中被生生撕裂,深可見骨。
「阿凜……」
女人披頭散髮地蹲在他面前,手裡端著一碗散發著酸臭味的餿飯。
「吃下去。」
她把缺了口的破碗懟到裴凜嘴邊。
小裴凜餓得兩眼發黑,卻死咬住嘴唇:「母妃,我不想待在這裡,放我出去……」
「啪!」
狠狠一巴掌扇過來。
裴凜被打得偏過頭,唇角溢出一道血絲。
女人瘋了一樣撲上來,揪住他的衣領,眼神空洞又瘋狂:「出去?你出去幹什麼?去送死嗎?!」
「你父親死了!被當今聖上賜了一杯毒酒,七竅流血死在御書房!」
她渾身劇烈顫抖,眼淚混著污垢砸在裴凜臉上。
「你皇伯父不會放過我們的……他連親弟弟都殺,怎麼會留你這個禍患?」
「外面全是他的眼線,全是想拿你人頭去邀功的惡鬼!」
話音落下,女人突然鬆開手,神經質地撫摸著裴凜腳踝上的鐵鏈,甚至用臉頰去蹭那些乾涸的血痂。
「只有這裡最安全……」
「阿凜,母妃是在救你,只有把你藏在連鬼都找不到的地方,你才能活下去。」
「吃!給我吃!」
她抓起碗裡的餿飯,強行塞進裴凜嘴裡。
裴凜被噎得連連乾嘔,卻無能為力。
他明白,母妃早已瘋了。
而他像條狗一樣,被鎖鏈拴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從七歲到九歲,整整兩年。
先帝確實派人搜查過宸王府,卻並未趕盡殺絕,或許是臨死前顧念裴玄的父親繼位之事,不願再造殺孽。
真正將他推入地獄的,是眼前這個被恐懼逼入絕境,最終瘋魔的母親。
兩年裡,他與老鼠搶食,在黑暗中分辨蟲子爬行的軌跡。
他早已忘卻太陽的溫度,也忘了如何直立行走。
……
直到十歲那年,宸王妃病死。
在裴瓊華的幫助下,裴凜終於從那間暗室中走出來,見到了幾年來的第一縷陽光。
奇怪的是,那一刻,他沒有覺得陽光如他記憶中那樣溫暖。
只覺得刺眼,噁心。
「呃……」
甬道內,裴凜喉嚨里滾出一聲沉悶的痛呼。
腦子裡的畫面和眼前的黑暗混在一起,他竟真的覺得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好像那條生了鏽的鐵鏈,跨過十幾年的光陰,再次鎖住了他。
他頭痛欲裂,在黑暗中不斷掙扎著。
「不要……」
「母妃……」
「放我出去……」
……
沈折枝站在入口處,正盤算著讓人搬把椅子來,坐著等裡面的消息。
這時,秦緒跌跌撞撞沖了出來。
他滿臉是血,身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花綠臟器,撲通一聲跪倒在沈折枝腳邊。
「侯爺!求您救救王爺!」
沈折枝臉色微變:「王爺怎麼了?」
秦緒啞聲道:「王爺為了您的安危,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如今又被困在斷龍石後,生死不明!求您想想辦法!」
話音落下,沈折枝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秦緒吐字都在發抖:「那石窟底下有趙德昌布的死鎖!他觸發了機關,千斤重的斷龍石砸下來,把甬道封死了!王爺沒退出來!」
一旁的顧鶴洲走上前,眉頭微皺:「千斤巨石,調兵來挖便是,王爺武力高強,在裡面撐個三五日不是問題,你慌什麼?」
「不能等!」
秦緒猛地轉頭,眼眶猩紅,「王爺有幽閉之症!見不得黑,受不得困!這病已經多年沒犯過了,若是困在裡面久了,王爺會瘋的!」
沈折枝呼吸一滯。
幽閉恐懼症?
這不是遭受過極度心理創傷才會留下的病根嗎?
而且在幽閉的極度恐慌下,會產生幻覺,會自殘,甚至會心力衰竭而死。
這鰥夫平時拽得二五八萬,殺人連眼皮都不眨,竟然有這種病?
難怪上一次和她一起被困在山洞裡的時候,火堆一直都不讓她滅……
沈折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冷靜。
「顧鶴洲。」
「在。」
「帶人把陵安府衙帶來的那些護衛全綁了,堵住嘴,誰敢跑,直接就地格殺。」
「好。」
沈折枝又扯下腰間的靖北侯令牌,一把扔進秦緒懷裡。
「王爺受困,北軍重騎沒有主心骨容易生亂,如今這裡我地位最高,你拿著我的牌子去穩住軍心,傳我的話,不許任何人靠近莊子半步,違令者斬!」
秦緒握住令牌:「是!」
「破月。」
「屬下在。」
「去找工匠,調火藥。」
沈折枝條理清晰,絲毫不亂。
「再派十個人,順著山體走勢去找通風口,斷龍石砸下必然有氣流激盪,找到薄弱點,給我往下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