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頭頂的缺口處,士兵們仍在拼了命地清理堵塞的亂石。
也不知又過去了多久,一道人影終於帶著光,順著兩丈多高的斜坡上滑了下來。
沈折枝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險些跪在地上。
身上那件名貴的黑狐大氅沾滿了泥灰,發冠也有些歪斜,幾縷亂發貼在臉頰上,顯得格外狼狽。
可她也顧不上形象管理了,剛穩住身形,便舉高火把,借著火光在廢墟中焦急地搜尋。
光暈漸漸推開黑暗。
在最深處的角落裡,照亮了一道蜷縮著的玄色身影。
裴凜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石壁,頭深埋在膝蓋之間。
看上去安靜得嚇人,還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防備與暴戾。
沈折枝快步蹚過滿地碎石,走到他跟前蹲下。
「裴凜?」
角落裡的人一動不動。
沈折枝眉頭擰緊,隨手將火把插進旁邊的石縫裡,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裴凜,你沒事吧?說句話……」
指尖剛觸及,沈折枝就愣住了。
裴凜在抖。
抖得極其厲害,是從靈魂深處散出來的戰慄。
沈折枝心頭莫名漏跳了一拍。
昨夜還在馬背上單手端著短弩、輕描淡寫射穿趙德昌膝蓋的人,現在竟然可憐得像條被人丟棄在暗巷裡的流浪狗。
這樣的反差,令她喉間微動,忍不住用手掌貼實了他的肩膀,想用手心的溫度去安撫他身上的戰慄。
就在這時,裴凜緩緩抬起了頭。
那張臉毫無血色。
眼裡布滿可怖的紅血絲,雙眼完全沒有焦距。
他直勾勾地盯著沈折枝,視線卻根本沒有落在她身上,反倒像是透過她,在看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滾開……別碰我。」
沈折枝手下一頓。
當即意識到,他不僅是幽閉恐懼症發作,甚至可能陷入了某種嚴重的幻覺,連人都分辨不出來了。
「裴凜,是我。」
她儘量把聲音放輕,像哄小孩一樣慢慢說道:「沒事了,我們能出去了。」
裴凜的身體依舊緊繃。
「沒有光……」他喃喃自語,視線模糊,「只有鐵鏈……出不去的……」
沈折枝聽到鐵鏈二字,眉心一動。
鐵鏈?
沒有光?
他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麼?
難道……被人關起來過?還用鐵鏈鎖住了?
望著裴凜眼裡那片渾濁的絕望,沈折枝抿緊了唇。
「能出去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一隻手順著他的後背輕輕拍打,另一隻手直接插進他凌亂的髮絲間,一下一下地順著。
「沒有鐵鏈了。」
「你現在是大燕的攝政王,整日拽得和玉皇大帝似的,你不把別人關起來就謝天謝地了,誰敢拿鐵鏈鎖你?」
「你睜大眼睛看看,上面都被我炸開了,咱們能離開這鬼地方了。」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甬道里迴蕩,帶著一種奇妙的安定感。
「沒事了……」
「沒事了……」
一遍又一遍。
而裴凜腦海里,那根勒著他脖子的鐵鏈,在這溫柔呢喃的反覆沖刷下,突然斷了。
眼前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女人的瘋癲咒罵也越來越遠。
渙散的瞳孔一點點聚攏。
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白皙的臉頰上沾著幾道灰黑的泥印子,髮絲凌亂,一點也沒有平時那種體面模樣。
但,那雙眸子依舊清亮。
比甬道上方傾瀉下來的天光還要亮。
她就這么半蹲在滿是泥污的廢墟里,用一種從未見過的,堪稱溫柔的眼神注視著他。
「……沈折枝?」
沈折枝挑了下眉,嘴角揚起:「嗯?終於認出我了?」
聽到這熟悉的語氣,裴凜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真的是她……
她竟然想辦法炸開了山體,親自下到這地底來救他……
裴凜萬分清楚這地下石窟到底有多深,也清楚要炸開那塊千斤重的斷龍石需要多大陣仗。
沈折枝這人,明明最怕麻煩,明明最愛偷懶。
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站在上面,指使別人下來找他……
可她卻沒有。
她親自跳進了這個又髒又險的泥潭,把他從地獄的邊緣拽了回來。
裴凜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伴隨著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酸脹感。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這種令人失控的暖意。
因為活了二十多年,他從未給自己預留過這樣的畫面,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束不請自來的光。
這道光,就這麼照亮了他世界中最陰暗發霉的角落。
而他……
竟然這般貪戀,這般渴望。
「你既然清醒了就趕緊起來,地上全是水,涼得很,別凍出個好歹來,秦緒在外頭能哭瞎了眼……」
沈折枝一邊絮叨,一邊作勢要站起身拉他。
可就在她站起身的一瞬間,裴凜突然動了。
他伸出手,一把箍住沈折枝的腰,帶著狠勁將人往自己懷裡一帶。
沈折枝毫無防備,直接跌撞進他懷裡。
插在石縫裡的火把被撞落,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很快便熄滅了。
還沒等沈折枝出聲詢問,裴凜已經翻身將她壓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黑暗中,兩人呼吸交融。
「裴凜你又犯什麼……」
病字還沒說出來,就被堵了回去。
裴凜低頭吻住了她。
沈折枝的眼睛瞪圓,腦子裡有短暫的空白。
「唔……」她下意識地掙扎,雙手抵在他的胸膛前。
可裴凜卻將她扣得更緊。
他一隻手牢牢禁錮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不允許她亂動。
粗重的呼吸從二人唇間漫出,甬道里的空氣都隨之燃燒了起來。
沈折枝被這個強勢的吻逼得節節敗退,只覺得唇舌發麻,連氣都喘不勻。
而裴凜閉著眼,感受著懷裡鮮活柔軟的觸感,鼻息間全是她身上那種特有的清冷香氣。
「沈折枝……」
「你來救我。」
「你心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