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險些沒繃住,當場翻個白眼。
她趕緊拿帕子掩住唇,虛虛開口:「王爺放心……臣女這病,特別專一,只認臣女一人……絕不傳染,咳咳……破月,還不快走!」
破月憋得臉都快抽筋了,生怕再多待半刻自己就要露餡,當下手中馬鞭猛地一揮,馬車如同脫韁的野狗般竄進了夜色中。
原地,裴凜雙手抱臂,盯著那輛越跑越快的馬車,眉頭微挑。
真是奇了怪了。
這沈家二小姐湊近了看,不僅五官和沈折枝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連剛才那想翻白眼又硬憋回去的無語神態,都如出一轍。
難不成一母同胞的親兄妹,連這等細枝末節的做派都能一模一樣?
幾步開外,江寄雪將裴凜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看在眼裡。
心中沒來由地鬆快了幾分。
就像是……
只有他一人,窺破了她最深處的秘密。
但這快意並未停留太久。
江寄雪轉過身子,看向重重宮牆。
今日裴玄在殿上那番順水推舟的言辭,還有他看向沈折枝時難以完全遮掩的眼神……分明是早就知曉了真相。
思及此,江寄雪鳳眸微暗。
不該如此的。
那個人,根本不適合她。
她這般恣意張揚的性子,合該在廣闊天地間自由翱翔,怎能被困在這四方宮牆之內?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與她並肩而立,包容她所有野心與殺伐,絕不折斷她羽翼的人。
而自古以來的帝王,最擅長的便是用權力的金籠,去鎖住最桀驁的鷹。
因此,裴玄不適合她。
不適合極了。
……
靖北侯府。
雲落早就命人備好了熱水,聽見院外傳來動靜,趕忙提著燈籠迎了出來。
「主子可算回來了!」
沈折枝借著破月的力道下了馬車。
一跨進屋內,那一身的弱柳扶風瞬間沒了影兒。
她將那方做戲用的帕子拋在案上,癱進了椅子裡。
「快,幫我把這身累贅扒了,頭面也拆了,墜得我脖子都快斷了。」
雲落見她這副模樣,連忙上前,替她卸下髮簪,解開那勒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繁複腰帶,又端來溫水,絞了熱帕子,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脂粉。
這麼一清理,沈折枝終於舒坦了。
她端起桌上晾好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雲落一邊收拾著滿桌的釵環,一邊憂心忡忡地問:「您今日換了女裝露面,沒出什麼亂子吧?奴婢在府里提心弔膽了一整天,生怕別人看出端倪……」
沈折枝放下茶盞,輕笑出聲,眉宇間儘是恣意:「這能上哪兒露餡去?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是沈清枝啊。」
怕雲落不信,她還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羊脂白玉花簪和紫檀佛珠。
「瞧見沒?今日不僅用這身份在滿朝文武面前過了明路,連榮太妃和太后都賞了東西,等於給沈清枝這個身份蓋了御印,往後誰也挑不出理來。」
雲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依然沒鬆開:「奴婢只是擔心,您這法子只能解燃眉之急。」
「要是日後有那起子居心叵測的人故意設局,非要逼著沈侯和二小姐同時露面,那可怎麼辦?您總不能憑空把自己劈成兩半吧?」
沈折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嗯?你現在長進不小啊,竟然想到這裡了?不如我送你去內廷當女官吧?」
雲落咬牙急道:「……跟您說正經的呢,您別總惦記著給我謀差事了!」
沈折枝舉起雙手投降:「好了好了,我既然如此做,自然早就想好了退路。」
「什麼退路?」
「我給自己整了個要死不活的背景。」
她笑眯眯地看著雲落,開始掰扯,「你想啊,一個從小養在莊子上,被道士批過命,稍微吹點風就要臥床的病秧子,誰敢輕易招惹?」
「真要是有人非逼著二小姐出門,直接稱病便是,我就不信了,誰能進侯府把人從病榻上拽起來不成?」
「再者,兄長忙於朝政,妹妹養病深閨,兩人見不著面,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麼?」
雲落聽著她這番滴水不漏的盤算,心裡稍微踏實了些,但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可這樣一來,您往後行事,豈不是又要多背一層枷鎖?您如今這般,本就已經夠累了……」
話音微頓,她又低聲道:「奴婢只是心疼您。」
這突如其來的肺腑之言,讓沈折枝臉上的嬉笑一僵。
……真是個傻丫頭。
其實,從她束起長發,穿上男裝,頂替兄長身份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背上了這世間最沉重的枷鎖。
不會有更重的枷鎖了。
想到這,沈折枝忽然覺得屋子裡有些悶。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一彎冷月靜靜懸在樹梢,清輝如霜。
沈折枝的視線凝在那輪孤月處,停了好一會兒,好像越過重重夜色,望見了邊關的漫天黃沙,與父兄倒下的背影。
看著看著,她忽然彎起眼睛。
「沒關係的。」
「總有一日……」
雲落正在屏風後收拾換下來的衣裙,沒聽清她的話,探頭問了一句:「嗯,您方才說什麼?」
沈折枝一秒斂回心神,語氣重新變得輕快:「沒什麼,快些梳洗一番歇下吧,我困了。」
雲落有些意外:「啊?這就要睡了?我還以為您今天在宮宴上肯定吃不飽,特意去小廚房給您煨了一鍋老母雞湯,裡頭還臥了兩個荷包蛋呢。」
聽到老母雞湯還有倆荷包蛋,沈折枝眼睛一亮。
剛才那點沉重悲涼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有這好東西你怎麼不早說?快端過來!」
她搓了搓手,走到桌邊坐下:「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宮裡那席面看著是真香,可我一口肉都沒敢夾,光喝了一肚子姜棗茶,現在胃裡空得都能翻跟頭了。」
雲落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去小廚房端雞湯。
不多時,一碗飄著澄黃油花、香氣四溢的雞湯便擺在了沈折枝面前。
她拿起湯匙吹了吹,連喝了幾大口,舒服得直嘆氣。
「還是你的手藝好。」
雲落見她呼嚕呼嚕的喝著,忍不住問了一句:「這一碗夠嗎?」
「怎麼可能夠?那一鍋都端過來吧。」
雲落:「……行。」
這一天到晚的,胃口咋就這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