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神色未變,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塊素淨的錦帕,遞到她手邊。
「沈侯,當心燙。」
沈折枝木然地接過帕子。
腦子裡簡直炸了鍋。
這世上的事怎麼能巧到這份上?!
滿京城那麼多名門閨秀他看不上,偏偏瞧上了她的分身?!
那不鬧呢嗎!
沈清枝要是嫁給他,那沈折枝還活不活了?
難不成她白天穿著官服上朝,晚上把衣服一扒,換上女裝鑽進相府的後院去?
白天喊相爺,晚上喊相公。
這般連軸轉,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唉……
可惜了……
要是能只享受夫妻之實,不用真成親就好了。
沈折枝看著江寄雪那張漂亮臉蛋,心裡扼腕嘆息。
對不住了心肝兒,為了保命保事業,只能先拒絕你了。
「江相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
她乾笑兩聲,試圖把氣氛糊弄過去,「我家清枝不過是個久病在床的弱女子,哪裡配得上相爺這般人物。」
此話一出,江寄雪默然片刻。
他垂下眸子,身子微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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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角度剛好能令窗外的陽光,在他側臉上打下一片略顯落寞的陰影。
「這樣麼……」
「原以為,沈侯能幫我。」
聲音極輕,藏著說不出的寥落。
再配上額間那道點綴的鶴羽紋,活脫脫一個跌落神壇,染上了求而不得之苦的可憐人。
沈折枝:「……」
怎麼回事,居然莫名覺得有些心虛。
細算起來,江寄雪明里暗裡幫了她不少忙,之前為了升官,他還在背後遞過關鍵卷宗。
如今人家不過是想討個媳婦,求到她頭上,她卻連這唯一能幫上的忙都推三阻四。
顯得她像個提上褲子不認人的白眼狼似的。
……可這忙她真幫不了啊!
這門親事只要松個口,後頭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思來想去,沈折枝決定先祭出個拖字訣。
「江相,真不是我不願成人之美。」
她換上一副兄長做派,苦口婆心道,「實不相瞞,我們沈家歷來講究兒女親事自由,能不能成,不是我這個當哥哥的能單方面做主的,總得問問清枝自己的意思。」
「哦?」
江寄雪抬眼看過來,幽深莫測,「既然如此,不知今日我可否親自去後院,與二小姐當面說說?」
沈折枝:「……」
現在讓他去後院,除了能吸一肚子黃連苦參熬出來的毒煙,連根毛都見不著。
她趕緊換上一副愁雲慘澹的表情:「這……實在是不湊巧,清枝昨夜不慎受了風寒,今早連床都下不來了,府醫千叮嚀萬囑咐,說她這病最忌諱見風,別說見客,連房門都不能出。」
說到這兒,沈折枝把語氣壓得極沉重。
「唉!你我二人交情匪淺,我也就不瞞你了。」
「我妹妹那身子骨,實在一言難盡,早年有位神醫斷言,她這輩子都離不開藥罐子,真要論起來,她歲數雖比你小,但指不定誰走在前面呢,你又何必……」
話音未落,江寄雪一臉鄭重的接過話頭:「沈侯切莫說這種喪氣話。」
「江某母家世代經營藥材,名貴草藥堆積如山,定不會讓二小姐斷了藥。」
「若二小姐肯嫁入相府,江某還會廣貼告示,請盡天下名醫,哪怕散盡家財只能為她續一日的命,江某也甘之如飴。」
沈折枝:「?」
「江相高義,沈某感激涕零。」
沈折枝立馬調轉話鋒,繼續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可是……清枝自幼養在莊子上,身邊連個教規矩的嬤嬤都沒有,這脾氣嘛,在外人面前裝得挺好,私下裡實在是不好說。」
「她動輒摔碗砸盆,稍微有點不順心就能指桑罵槐,相府規矩森嚴,她要是真去了,定會攪得你家宅不寧。」
「無妨。」江寄雪語氣平靜,「江某雙親皆不在京城,府上並無長輩需要晨昏定省。」
「至於規矩,相府的規矩便是江某定的。」
「她想摔碗,江某便命人換上摔不碎的金玉器皿,她若想罵人,江某便遣散下人,親自坐著聽她罵。」
沈折枝:「……」
這也能忍?
糊弄她呢吧?
她抓耳撓腮,絞盡腦汁繼續編:「我妹妹她……她也不喜詩書,你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總得找個能與你詩詞唱和,紅袖添香的才女吧?」
江寄雪一聽,目光更加深邃了:「江某讀的書已經夠多了,無需妻子再來同我論道。」
「況且,紅袖添香固然雅致,但江某更願每日為她畫眉添妝。」
沈折枝:「……」
實在沒招了。
她把心一橫,決定搬出封建迷信這座大山:「江相有所不知,清枝那命格,極其兇險!當年那道士還留了後半句話,說她命犯孤星,克夫克子,誰要是娶了她,輕則丟官罷爵,重則家破人亡!」
江寄雪穩如泰山。
「沈侯可是忘了,欽天監監正曾親自為江某批命,說江某命格極硬,紫微星入命,這世間任何煞氣都沖不破。」
「孤星遇紫微,恰是天作之合,絕配。」
沈折枝:「……」
這都行?
她嚴重懷疑,現在就算說沈清枝想招個上門女婿,這人都能眼都不眨地答應下來。
……要不開口試試?
還沒等她張嘴,江寄雪已拂袖而起。
「沈侯不必急於回絕。」
「江某明白,沈家滿門忠烈,老侯爺戰死沙場,侯夫人早逝,如今侯府只剩你與二小姐相依為命,你護妹心切,乃人之常情。」
「但這朝堂水深,縱有陛下聖眷,侯爺心之所願,亦未必能毫無波瀾地達成。」
他往前走了一步,止於書案前。
這位素來恪守禮教之人,此刻竟全然未守主客疏離之禮。
他雙手前伸,掌心撐落在書案兩端,身子隨著手臂的壓低,寸寸下傾。
沈折枝眼前的光線一暗。
那張清冷絕艷的面容,驟然入侵了她的視野。
面對這近在咫尺的驚世之色,沈折枝心神一晃,怔在當場,腦中有一瞬的空白。
「你在明,二小姐在暗,終究勢單力薄……」
江寄雪目光緊鎖著她,眸底突然出現了一道晦暗難辨的深流。
「若沈侯願應下江某,整個相府便會成為靖北侯府的後盾。」
「凡你所想,江某皆可為你鋪平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