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量一公布,村壩上徹底沸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傻站著,嘴裡還喃喃的反覆念叨著那兩串數字。
像是念了又不信,信了又覺得是在做夢,來回念了好幾遍,眼眶還是不受控制的紅了。
更有幾個年長的大娘當場抱在了一處,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壓過了所有的喧囂,又粗又響,毫不掩飾。
其餘人瞧見這一幕,也沒有上前勸說,只是靜靜的看著她們發泄情緒,眼神里滿是理解與動容。
在場的人都明白,她們哭的是什麼。
她們哭的是這些年邊關苦熬過來的日子,是年年入冬前那種揭不開鍋的惶惶不安。
是眼前這份壓根不敢奢望過的厚重收成。
哪怕自家沒有種幾十畝的紅薯與土豆,可一畝地五千多斤的產量,也足夠一家子人安安穩穩的挨過這個寒冬了。
要知道,他們往年種的麥子,一畝地最多也不過幾百斤,還得先交上一份糧稅,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口糧。
那真的是年年掰著手指頭算,年年都不夠數啊。
如今這產量,是他們種了大半輩子地都不曾想過的。
村壩上的孩子們,也被這陣仗嚇懵了,他們站在大人身邊,有些茫然的東張西望。
「監事!」
李寒山大步衝上前,聲音壓不住的發顫,他眼神死死的盯著沈監事。
「你確定,這數量無誤?!」
畝產五千多斤啊?!
這個產量,此刻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的轉,轉得他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
雖然之前就聽說番邦之物很高產,但他以為最多也就畝產七八百斤了。
若是運道好,興許能上千斤,這已經是他敢想的極限了。
可現在卻告訴他,一畝地就五千多斤!
這簡直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產量數。
然而,那數額就白紙黑字的寫在冊子上,由不得他不信。
見千戶大人難以置信的樣子,沈監事倒是十分理解,在他核算出數額的時候,心裡也是驚起一片驚濤駭浪!
「大人放心,這數量絕對無誤,下官核算了整整三遍,才敢公布出來。」
說著,他雙手將那本核算冊子恭恭敬敬的遞了過去。
「....」
李寒山愣愣的接過來,低頭,一行一行的看著,看得極慢,極仔細。
此時,壩上的喧囂聲在他耳邊此起彼伏,可他卻像是被隔絕在這片嘈雜聲之外。
眼下,他的世界只有手裡這本薄薄的冊子,與那兩行數字。
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仰天發出一聲長笑。
那笑聲爽朗而暢快,在整個村壩上空迴蕩開來。
「好!太好了!!」
邊關將士們的口糧,有著落了!
李夫人站在一旁,望著自家夫君這副難得的失態模樣,嘴角卻揚著笑意。
真好!
這片貧瘠的土地,終於迎來了希望!
就在眾人沉浸在這片喧囂的喜悅里時,村壩的另一角,忽然響起了一道哭天搶地的嚎叫聲。
那聲音又尖又響,生生將周圍的動靜壓了下去。
「村長啊~!!你可要為我們家做做主啊~」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胖婦董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攤開,雙手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大腿。
那臉上是涕淚橫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且那哭聲又粗又刺,活像是死了親爹娘一樣。
村長陳有根正與李寒山說著話,聞聲回頭,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這是...咋了?」
旁邊認識董氏的人,已經竊竊私語起來,有幾人嘴角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幸災樂禍的笑意。
這董氏,誰不認識。
整日就跟著劉翠花她們嘴碎,閒聊別人家的八卦,就跟攪屎棍一樣。
當初蘇娘子在村里免費分發紅薯藤扦插苗那日,她跟劉翠花她們可是一陣冷嘲熱諷呢。
說什麼番邦之物,能種出什麼好東西來?
還說什麼領回去也是白費力氣,還不如多睡一覺!
還讓她們別跟著瞎折騰。
現在看到蕭家大豐收了,就開始慌了、怕了。
哼,現在自個成笑話了吧!
董氏哭喊著,目光卻死死的盯著村壩上堆著成山似的紅薯與土豆,每一筐都裝得滿滿當當的。
而每一斤都是能挨過寒冬的口糧!
畝產五千多斤啊!
這數字落在董氏耳朵里,就像是一記耳光,一遍比一遍響,扇得她兩頰直發燙,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一刻,她悔得腸子都青了。
不是幾百斤,不是一千斤,是足足五千多斤啊!
這只是一畝地的產量!
她家就算只種一畝,這個冬天也就不用愁眉苦臉的熬日子了!
可她當時偏偏要充那個能耐,偏偏要嘲笑那些去領苗的人,甚至還嘲諷蘇娘子。
悔恨、懊惱、羞臊,幾股勁攪在一處,把她憋得喘不上氣來,眼淚就這麼嘩嘩的流了下來。
於是,她就這麼坐在地上,越哭越響。
聽到村長的問話,她立馬抬起頭,滿臉鼻涕眼淚的望向村長。
「村長啊,咱們家這個冬天,可怎麼過啊~」
「蘇娘子的紅薯收了這麼多,能不能勻一些給我們家?我們家老的老、小的小,您就當積德行善,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們家活活餓死吧?」
現在她倒是很想種紅薯,可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如今村里人都種上了,他們家可如何是好?
村壩上,猝然安靜了一瞬。
隨即,炸鍋了。
「呸!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一個婆娘當先開了腔,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嫌惡。
「當初是誰站在那裡嘲笑我們去領藤苗的?說要看我們的笑話,這話是誰說的?董氏,你臉皮可真是夠厚的!」
「就是!蘇娘子免費分藤苗,你自己不要,還攔著旁人,如今產量出來了,你竟好意思直接開口要現成的糧食?」
「董胖子,你不害臊我替你不好意思了,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當時差點被她說動了,沒去領苗,但後來還是去補領了一份,如今想想,真是捏了一把汗!董胖子,這要怪,就怪你自己!」
四面八方的聲音一齊壓了過來,董氏哭著哭著,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她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仍舊梗著脖子死犟著。
她目光轉向村長,像是還在等著他的表態。
如果他們家沒有糧食,這日子怎麼過!
她現在也沒辦法,只能這樣了。
村長陳有根站在原地,沉了沉臉,語氣不疾不徐,卻清清楚楚的落在了每個人耳朵里。
「董氏,你聽好了!當初蘇娘子的紅薯藤分文不取,說得清清楚楚,只要肯種,人人有份。你不信,不要!是你自己的事,這怨不得任何人。」
停頓了下,他語氣平穩的接著說道。
「蘇娘子的糧食,是人家自己種出來的,憑什麼分給你?」
「你若真過不下去,往後開春了,去找蘇娘子買苗、買種子,這才是正道!伸手要別人的口糧,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周圍一片應和聲,夾雜著幾聲嗤笑,將董氏團團包圍。
董氏嘴唇哆嗦了兩下,原本還想爭取到底的那股勁,在村長的這番話之後,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瞬間泄了大半。
此刻,她坐在地上,進退兩難,哭也不是,站起來也不是。
那副神情說不清是懊悔,還是羞惱,還是兩者都有,總之臉色極其難看。
「還不快回去!!在大人面前丟人現眼!」
村長呵斥了一聲,心底也是氣惱不已,千戶大人還在這裡呢,竟把事情鬧到跟前來。
真是把他們村的臉都丟盡了。
「....」
人群中還有幾戶沒有種植的人家,原本還想等董氏沖在前面爭一爭的。
如果她得到了好處,那她們也能跟著撈點好處了。
可現在,顯然這董氏不行啊。
平日嘴巴那麼會說,怎麼今日就不行了?!
真是沒用!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而董氏的鬧騰並沒有分散大家的關注。
「村長,我有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