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
寒潮終於退去，眼下年關，周圍也漸漸多了幾分年味。
這所謂的年關，主要是指清帳封關，臘月二十前後，所有商鋪開始結清全年往來欠帳，欠債人家要趕在除夕前湊錢清債，過完除夕才算『過關』。
而這也是『年關』名稱的核心由來。
這年節是一年到頭最為要緊的日子，於尋常百姓而言意義深重。
縱使家境清貧，邊關百姓也都會盡其所能的置辦年貨，懷著一份虔誠之心迎接新年，以期盼來年能有一番好光景！
這幾日手工作坊已經停工，蕭玥把所有女工的月錢都一一結算完畢，也好讓大家都揣著銀錢，踏踏實實的過個好年。
早飯過後，蘇禾與婆母王桂香一起為王家人，收拾了不少的東西，都給搬上了騾車。
「滿倉，路上趕車千萬當心。」
王桂香又忍不住再三叮囑。
這段時日滿倉常在各處流民安置點來回奔走，早就練會了趕車的本事。
今日她便把家中的這輛騾車交由他驅使，等過完年，滿糧他們重新開工了，再把騾車送回來即可。
當然他們也不會虧著二壯，它愛吃的草料也一併打包，隨車捎往王家。
這段時日，王家的兩位舅娘、小舅，還有一眾表兄表嫂，一直都在軍戶村幫著流民做飯，協助打理安置點的大小瑣事。
而眼下年關將近，他們也該動身返回王家村了。
此刻的王家村里，只剩兩位老人跟幾個孩童，還有腿傷尚未完全復原的大舅，以至於家中一應年貨物件，都還沒有置辦。
蘇禾原本想要給他們算工錢的，可王家眾人執意不肯收受。
她便索性折算成物資，而家中囤積的各類物資，都儘量給他們裝了一些。
如此，也能幫王家省下一筆置辦年貨的開銷了。
今日，王滿喜也要跟著家人一同回村了。
算下來，她離家學藝已有兩個多月，她竟已習慣了在小姑家的生活，這突然可以回家了，她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表姐，回家好好歇息幾日，等喝完滿銀哥和琴枝姐的喜酒，咱們工坊再開工。」
蕭玥拉著王滿喜的手，依依惜別，這段時日她們姐妹倆幾乎是形影不離，姐妹之間的情誼自然是愈發深厚。
「好！」
送走王家一行人，蘇禾轉頭便著手安排幾處流民安置點的年節伙食。
眼看年關在即，原先在安置點燒火做飯的鄉親，也要回家打理自家過年的瑣事，估摸著往後六七日，都抽不出時間再來照料安置點。
於是當天下午，蘇禾便從幾處安置點的流民之中，重新挑選出了小組隊員，交由他們負責年節期間分發口糧的差事。
根據安置點的流民人數，蘇禾核算出了對應的口糧，提前將算好的紅薯土豆，還有粗糧雜糧，交到了各組的小組長手中。
為了添一份年節的喜氣，她還特意給每一處安置點額外添上了兩塊老臘肉。
加起來也有七八斤重了，切成肉丁，混著粗糧、紅薯一同下鍋，便能熬出一鍋香噴噴的臘肉紅薯粥。
也算是給流離在外的眾人，添上一點年滋味，稍稍安撫這些人漂泊異鄉的苦楚吧。
**
當晚，蕭家眾人用過晚飯，屋內燭火融融。
蕭駿取出兩個布制錢袋，分別擱到蘇禾與蕭玥面前的桌案上。
「嫂子，今日鋪子裡已經結算完畢，這是你的分紅。麥香居這陣子辦的新春活動，在城中富戶圈子裡反響極好，大半多的訂單都是縣城那邊過來的。」
「那這月的收益，想來很不錯了。」
聽到這話，蘇禾心頭一喜，拿起錢袋掂了掂，動手清點裡面的銀錠碎銀。
「一百六十八兩？竟有這麼多。」
對比上個月，足足多出六十餘兩？
這足以見得麥香居這一輪新春營銷做得十分出彩。
「多謝二哥，那我就收下了。」
一旁的蕭玥早已按捺不住，連忙打開屬於自己的那隻錢袋。
她低頭一數，眼睛驟然睜大。
一百一十二兩。
「二哥，該不會是算錯帳了吧？」
蕭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上月看見嫂子拿到百兩分紅，她心裡還滿心羨慕，暗暗盼著自己何時也能掙上一百兩。
而現在，她手裡就握著一百十二兩的銀子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
半年之前，她還是一個啥也不是，身無分文的黃毛小丫頭，而如今，她一個月的收入，便能賺到一百兩之多！
她真不是在做夢嗎？
「哎喲，竟有這麼多？」
王桂香也不由得驚呼出聲。
她兒媳婦能掙到百兩銀子，完全不奇怪，可現在自家一個不滿十五的小閨女，竟也能月入百兩銀子，實在讓她又驚又喜！
見狀，蕭駿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連忙開口解釋。
「麥香居的帳目一向是許掌柜經手，人家做了幾十年生意，怎麼會算錯。」
「我方才也說了，就最近七八日，縣城湧來大批訂戶，鋪子裡八成的利都出自那邊，不少置辦年禮的單子，都額外捎帶上小妹做的絨花，這才把這月的利潤抬了上去。」
「不過，今日錢莊已關門，來不及換成銀票，只能先拿銀子給你們，等過完年再去兌換。」
聽完這番解釋，王桂香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沒出錯就好！」
聞言，蕭玥瞬間歡呼，「太好了！我的小目標達成了！」
下一個目標，五百兩！！
有了這筆分成，年後她就能著手安排作工坊的一應家具物件了，還能多採購一些原材料與工具了。
明年她必須要做大做強！
「二哥，你這次又分了多少啊？」
蕭駿故作神秘的舉起一隻手，一臉驕傲的揚著下巴。
「五百兩？！」
蕭玥頓感呼吸一滯，適才的歡呼漸漸冷了下來。
她剛還想著下個目標沖五百兩呢，沒想到下一秒就被自家二哥達成了。
蕭駿笑著道，「五百三十兩。」
「哼！」
蕭玥氣呼呼的鼓著臉，可惡！被他嘚瑟到了！
「......」
蕭征依然是一臉的沉默，他的家人當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掙錢啊！
好在他也得以升遷，坐上了千戶之位，不然對比家人的這份進項，他都要覺得面上無光了，無臉面對她們了！
至於礦脈一事的獎賞？
眼下還處在嚴格保密的階段，想來要等到開春勘明礦脈之後，才會論功行賞了。
但今日下午，他帶上了紅纓，領著總兵調撥的一隊親兵進入了漠山。
其實，以他們這群親兵的身手，完全有能力穿行山林，可有紅纓在前引路，能幫著避開不少的陷阱與險地。
可有紅纓在，他們一路上便要順暢、省事許多。
如今那隊親兵已經暗中駐守在原石山洞的內外，把整個礦點都包圍看守了起來。
現在有軍中人手守著礦脈，倒用不著他們夫妻倆再費心了。
**
臘月二十九。
蕭駿趕著馬車，載著家中三位女眷趕往鎮上。
今日是年前最後一場大集，此刻的邊關小鎮，處處浸透著年節的氣息。
街邊大大小小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叫賣聲吵吵嚷嚷，在此之前不管多忙，今日家家戶戶都會到鎮上採買年禮、添置吃食。
因而整個街道上，往來行人摩肩接踵，鑼鼓、爆竹零碎的脆響聲，時不時從街巷深處傳出來，一派熙熙攘攘的過年光景！
蘇禾一行人先繞到麥香居接王梨花。
昨日梨花留在鋪子裡做最後的瑣事收尾工作，今早等滿糧學徒工一眾人全部離開，她鎖好店門，這才算徹底的停工歇業。
麥香居後院的房間雖說寬敞，可年關底下，留一個姑娘孤身守在鎮上店鋪里，蘇禾幾人實在放心不下。
而梨花原本還想以『守店』的名頭，執意住在麥香居，若是旁人勸說，她必然還會推脫。
可蘇禾姐發了話，她實在不敢再執拗，只能乖乖收拾起自己簡單的行囊。
「梨花，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
蘇禾掀開馬車帘子對著店門口站著的王梨花，詢問了一聲。
王梨花挎著小小的布包袱快步走上前，她的鼻尖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紅，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都收拾好了，勞煩嬸子、阿禾姐、阿玥妹妹特意過來接我。」
王桂香擺了擺手，一把接過了她手裡的包袱，「這是什麼話，年節哪能叫你一個姑娘獨守店鋪。」
一旁的蘇禾，直接伸手拉她登上了馬車。
「如今家裡空出了一間屋子，你可以與阿玥搭伴住一塊，也熱鬧一些。」
蕭玥連忙往旁邊挪了挪身子，騰出位置，她笑著拉住梨花的手腕，「梨花姐，快來坐，往後夜裡，咱們就能湊在一處說話了。」
「好！」
馬車裡頓時多了幾分笑語，蕭駿揚了揚鞭子，車輪滾滾，朝著熱鬧的集市繼續前行。
今日她們的目標，就是各種買買買！
賺錢的意義，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舒適嗎？
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到了年關，自然要痛痛快快的為自己置辦些物件，讓家中的日子過得更紅火舒坦。
平日裡處處精打細算，到了年節便不必再過分摳搜。
吃的、穿的、用的，但凡家中缺的，遇上合意的，都可以順手帶回家裡。
馬車停靠在集市街口，幾人掀簾下車，撲面而來便是集市喧鬧的人氣。
——
今日集市上人山人海，為了少受擁擠，也能早些返程，幾人索性分開行動。
蘇禾帶上蕭玥和梨花為一組，王桂香則同蕭駿一組，他們兵分兩路各自置辦年貨，也能省下不少時間。
王桂香母子去往了糧鋪，打算再添購一些米麵雜糧，家裡每日的口糧消耗也不小，但最多的還是雜糧、薯類。
一年到頭就這麼一次年節，王桂香打算過年吃點好的，蒸大米飯，而家裡的精細糧並不多了。
蘇禾則領著兩個姑娘去了成衣鋪子，她打算給家中的每個人再添上一身新衣。
過年嘛，肯定要穿新買的衣裳才算喜慶！
之前家裡趕做的冬衣，都不是什么正經裁縫出手，在做工上自然是簡陋粗糙。
趁著年下，蘇禾想給眾人備一套做工好些的成衣，不光衣裳，連配套的鞋襪、小配飾也一併挑齊。
她還特地給蕭徵選了一枚束髮發冠。
仔細來說，他也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正是張揚肆意的年齡，等他休沐的時候，倒是可以換一種風格。
她還從未見過蕭征認認真真束好髮髻，一身錦衣的模樣。
平日裡，他總是一身鎧甲或粗布勁裝的裝扮，頭髮也只是簡單用布帶草草一捆，滿身都是沙場武人的凜冽銳氣。
蘇禾不由暗暗遐想，若是換上裁合體面的錦緞衣裳，再以發冠規整束起滿頭黑髮，不知會是何等模樣呢？
接著，她們又去攤位上買了貼門神、桃符等物品。
在明日的除夕當天，家家戶戶都要張貼門神、春聯，但在邊關，老百姓的家門上基本不會張貼最為常見的秦瓊、尉遲恭的畫像，而是張貼關公等軍神的畫像。
張貼軍神畫像，在眾人的心裡，既是驅邪避祟，也是祈願來年邊關安寧、戰事平順。
在邊關鎮，七八成百姓家中都有親友身在軍營，因此在這裡不少年俗，也自然而然和軍務沾邊。
別家過年講究祈福求財，在這裡，百姓更多求的是軍中親人平安順遂。
甚至不少攤位上除了尋常年貨，還擺著可給營中子弟添置的物件，比如厚實護耳、耐磨布襪、防凍的膏藥、耐存的乾糧零嘴。
在邊關，雖然見證許多生死，但也有著更多的人間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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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初（上午十一點），一行人趕著馬車回到了蕭家院子。
今日的集市，實在是太多人了，他們原計劃是吃了午飯才回家的，可無奈到處攤位都是人，他們不想過於擁擠等候，乾脆買完了東西，便及早返回村里。
之所以有這麼多的人，估計也是寒潮散去了，大家都想藉此出門放放風吧，又加上正逢年節大集，因此街上的行人便愈發多了些。
午飯，王桂香直接給每人弄了一碗酸辣紅薯粉，製做省事，吃起來還全身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