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塵淡淡道:
「他們可以說自己是來追查邪魂師的。但問題是,誰信?」
「城內貴族被殺,孩子被抓,星羅皇室才剛得到訊息。」
「史萊克卻提前出現在藏匿人質的山洞裡。還沒有通知星羅官方,還蒙著面。他們想幹什麼?」
「救人?」
「還是滅口?」
「還是說他們史萊克學院的人就是邪魂師?」
鍾離烏大笑。
「好計!」
「這才是好計!」
「你不是要證明他們是邪魂師。而是讓星羅皇室親眼看見,史萊克的人在邪魂師據點裡鬼鬼祟祟。」
夜歸塵道:
「證據不需要完整。」
「只需要足夠讓人懷疑。」
「史萊克最擅長用懷疑給別人定罪。」
「那這次,就讓他們自己嘗嘗被懷疑的滋味。」
鍾離烏眼中滿是讚賞。
「那山洞裡的邪魂師呢?」
夜歸塵將手中的鳳凰羽毛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
「山洞裡,不能有邪魂師,讓他們提前撤走就行。」
鍾離烏一怔。
「不能有?」
夜歸塵點頭。
「對。」
「星羅皇室的人趕到時,山洞裡只能有兩類人。」
「一類,是被擄走的貴族子弟。」
「另一類,是玄子和言少哲。」
「除此之外,不能有任何第三方。」
鍾離烏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緩緩勾起。
夜歸塵繼續道:
「若山洞裡還有邪魂師,那史萊克就可以解釋。」
「他們可以說自己是追殺邪魂師而來。」
「可以說自己是救人。」
「可以說他們提前查到了線索,只是來不及通知星羅皇室。」
「雖然這解釋不一定完全站得住腳,但至少還有話說。」
「可如果山洞裡沒有邪魂師呢?」
「沒有敵人。」
「沒有戰鬥。」
「沒有屍體。」
「只有被綁起來的貴族子弟,還有兩個蒙著面的史萊克強者。」
「星羅帝國的人一進來,會先想什麼?」
鍾離烏眼中幽光一閃。
「他們會以為,是史萊克的人擄走了那些孩子。」
夜歸塵淡淡道:
「不錯。」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是讓星羅帝國懷疑史萊克追查邪魂師不通知他們。」
「而是讓他們第一眼就覺得——」
「這些孩子,就是史萊克學院的人擄走的。」
鍾離烏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好!」
「好一招請君入瓷!」
「現場沒有邪魂師,那就是史萊克學院乾的!」
夜歸塵淡淡道:
「不過,僅僅這樣,還不夠。」
鍾離烏眼神微動。
「還不夠?」
夜歸塵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轉了轉,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星羅皇室的人一進山洞,看見玄子和言少哲在場,確實會懷疑。但懷疑終究只是懷疑,他們還可以解釋。」
「他們可以說自己也是剛到。」
「可以說自己也是來救人的。」
「可以說自己是被人引來的。」
「只要沒有人親眼看見他們擄走孩子,事情就還有迴旋餘地。」
鍾離烏眯起眼。
「所以你想讓那些孩子親眼看見?」
夜歸塵點頭。
「不錯。」
「孩子,才是最好的證人。」
「尤其是一群被嚇破膽的貴族子弟。他們不會分辨魂力氣息,不會判斷真假,也不懂什麼陰謀布局。」
「他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見——」
「抓走他們的人,就是玄子和言少哲。」
鍾離烏眼底幽光一閃。
夜歸塵繼續道:
「那些外圍邪魂師動手時,不能以邪魂師的樣子出現。」
「他們要藉助魂導器,變成玄子和言少哲的模樣。」
「至少,要讓那些孩子看見他們的臉。」
鍾離烏一怔,旋即眼中浮現出一抹濃濃興趣。
「魂導器偽裝?」
夜歸塵淡淡道:
「日月帝國的擬形魂導器,本就可以改變外貌輪廓。再加上一點幻術魂導陣,一點聲音模擬魂導器,騙強者不容易。」
「可騙幾個貴族子弟,綽綽有餘。他們只需要在擄人的時候,看見一個白衣中年人,一個邋遢老者。」
「白衣中年人身上帶著鳳凰火焰氣息。」
「邋遢老者身上帶著厚重威壓。」
「再讓那白衣中年人說幾句——」
「這些孩子先帶走。」
「不要殺,留著還有用。」
「玄老,動作快些,別驚動星羅皇室。」
「你說,那些孩子會記住什麼?」
鍾離烏嘴角笑意越來越大。
「他們會記住玄子。」
「會記住白衣中年人。」
夜歸塵道:
「對。」
「他們不需要知道那是不是言少哲。」
「只要他們之後看見真正的言少哲,覺得像。」
「就夠了。」
鍾離烏忽然大笑起來。
「好!好啊!那些孩子先被假玄子、假言少哲抓走,再在山洞裡看見真玄子、真言少哲。」
「這一下,真假就徹底混在一起了。」
「他們自己都會認定,眼前這兩個人,就是抓他們的人!」
夜歸塵淡淡道:
「正是如此。」
「而且,山洞裡不能有邪魂師。那些偽裝成玄子和言少哲的外圍邪魂師,把孩子送到山洞後,立刻撤走。」
「撤得乾乾淨淨。」
「山洞裡只留下孩子。」
「等真正的玄子和言少哲被鳳凰羽毛引過去。」
「孩子們一看到他們,就會驚恐大叫。」
「他們會喊——」
「就是他們!」
「就是這兩個人抓了我們!」
「別殺我!」
「到了那一刻,玄子和言少哲還怎麼解釋?」
鍾離烏笑得肩膀微微發顫。
「妙,妙極!星羅皇室的人若剛好趕到,聽見這些孩子親口喊出玄老和言院長……」
「哈哈哈哈!」
「那兩個老東西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夜歸塵眼神幽冷。
「我要的就是他們說不清。」
「星羅帝國的人不會在第一時間冷靜分析。」
「他們只會看到——」
「失蹤貴族子弟被綁在山洞裡。」
「山洞裡沒有邪魂師。」
「現場只有兩個蒙面強者。」
「而那些孩子,一口咬定抓他們的人就是這兩人。」
「再加上玄子和言少哲對我出手本就不敢公開身份,只能蒙面出現。他們越蒙面,就越像心虛。」
............
接下來的兩日,大賽照常繼續。
星羅城表面依舊熱鬧。
賽場上,各大學院你來我往,魂技轟鳴,魂導光束縱橫,觀眾席每日都是人山人海。彷佛前幾日酒店襲擊、城外大戰、暗中風波,全都只是藏在繁華之下的陰影。
史萊克學院這邊,戴鑰衡恢復後,壓力確實小了許多。
有這位白虎魂帝頂在前面,貝貝和徐三石終於不用再每場都硬撐到吐血。霍雨浩和王冬也不必動不動就被迫使用黃金之路。
至少從表面看,史萊克又漸漸找回了一點大陸第一學院的氣勢。
可玄子和言少哲的心思,早已不在普通比賽上。
他們真正盯著的,只有一個人。
夜歸塵。
只是讓他們惱火的是,夜歸塵太謹慎了。
從那日出場完虐帝奧學院之後,他便像是徹底收斂了起來。
白日裡,他跟著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隊伍一起去賽場。
比賽結束後,他跟著馬德邦、馬如龍等人一起回酒店。
晚間若要外出,也必然有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其他學員同行。笑紅塵、夢紅塵、馬如龍,甚至馬德邦,都像是無形中將他護在隊伍里。
不是刻意保護。
卻偏偏讓史萊克找不到半點下手的機會。
皇城大酒店內,玄子站在窗邊,望著遠處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所在樓層,臉色陰沉。
「這小子倒是滑得很。」
「自從那晚之後,就沒再單獨外出過。」
言少哲站在他身旁,神色同樣不好看。
他這些天一直隱藏在暗處,沒有公開露面。
可越是觀察夜歸塵,他心中的懷疑便越深。
此人太穩。
穩得不像一個年輕學員。
普通少年得了名聲之後,哪怕再怎麼沉穩,也總會露出幾分自得。
可夜歸塵沒有。
他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勝了不喜,被盯上不慌。明知道史萊克在暗中觀察他,依舊每日按部就班,連路線都不輕易改變。
言少哲沉聲道:
「他知道我們在等機會。」
玄子冷哼。
「所以他不給機會。」
王言坐在桌前,低聲道:
「這也說明,他心裡有鬼。」
「如果只是普通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學員,被我們盯著,最多只會覺得疑惑或憤怒。」
「可夜歸塵的反應,是提前規避。」
「他知道我們會場外動手。」
言少哲眼神微寒。
「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和小桃失蹤有關。」
霍雨浩坐在一旁,沉默不語,這幾日,他按照計劃,偶爾在賽場上表現出對夜歸塵身上氣息的感應。
可夜歸塵始終沒有反應,甚至有幾次,霍雨浩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看見自己時,眼神裡帶著一絲淡淡笑意。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入局的人。
那種感覺讓霍雨浩很不舒服。
可他說不清問題在哪裡。
王冬低聲道:
「他不上鉤怎麼辦?」
玄子眼中殺意一閃。
「他不上鉤,自然有人會讓他動。」
言少哲沒有說話。
他心裡隱隱有些急。
馬小桃失蹤已經太久了。
每多過一天,他心中的不安便重一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史萊克苦等機會的時候,另一張網,已經悄然從星羅城的陰影里舖開。
……
是夜。
星羅城西區。
這裡距離大賽主場較遠,住的多是一些中小貴族、富商和依附皇城的地方權貴。
白日裡,這裡車馬喧囂,燈紅酒綠。
許多貴族藉著大賽期間外來魂師和商旅眾多,開賭盤、抬物價、強占民宅,甚至逼迫小商販交所謂的「治安費」。
可到了深夜,繁華退去,長街便只剩下冷風和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一座朱紅大門的貴族府邸內,燈火已滅。
院中,兩名護院魂師靠在廊下打瞌睡。
忽然,一縷灰黑色霧氣悄無聲息地從牆角滲入。
護院魂師身體微微一僵。
下一刻,他們的眼神變得茫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魂魄,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便軟倒在地。
幾道黑影翻過院牆。
他們動作極快,身上都披著普通夜行衣,臉上戴著遮面的黑巾。
沒有人釋放太明顯的邪魂師武魂。
可他們身上那股陰冷、貪婪、腐爛般的氣息,依舊像藏不住的惡臭一樣,在黑夜中緩緩擴散。
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低聲道:
「就是這家?」
「沒錯。」
「趙家,前些日子強占了南街十七戶平民房子,逼死過兩個小販。」
「嘖,那殺起來倒不虧。」
「少廢話,記住上面交代的,成年人處理乾淨,孩子帶走幾個活口。」
「明白。」
黑影無聲散開。
不久後,府中傳來短促的驚叫。
但那聲音很快便被一層灰黑霧氣壓了下去。
血氣在夜裡瀰漫,幾名外圍邪魂師像餓狼一樣撲入府中,吞噬魂師護院殘留的魂力與血氣。
他們不敢鬧得太大。
也不敢久留。
一切都在極短時間內結束。
等他們離開時,府中主脈幾名作惡最多的貴族已經死去,魂力與血氣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而趙家三個年紀不大的孩子,則被黑布蒙住眼睛,封住聲音,裝進一輛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中。
同一夜,類似的事情在星羅城內不同角落接連發生。
被殺的,不是普通百姓。
而是平日裡惡名昭著、欺壓鄉里的貴族。
有借大賽開黑賭盤,逼得賭徒賣妻賣女的。
有強占商鋪,逼死老掌柜的。
有勾結巡城小吏,隨意抓捕平民充作勞役的。
這些人死時,府中都留下了明顯的邪魂師吞噬痕跡。
血氣枯敗。
魂力殘缺。
屍身乾癟。
像是被什麼邪物吸走了精氣。
可詭異的是,那些貴族府中的孩子並沒有全部遇害。
每一處,都少了一兩個孩子。
沒有屍體。
沒有下落。
像是被人刻意帶走了。
天還沒亮,星羅城西區便徹底亂了。
只是這亂,並沒有傳到普通百姓耳中。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星羅皇室安插在各貴族府邸附近的暗哨。
緊接著,巡城禁衛封鎖街道。
城防軍接管現場。
所有僕人、護院、鄰近住戶,全都被控制起來。
訊息被死死壓住。
白日裡的星羅城,依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大賽照常舉行。
商販照常叫賣。
觀眾照常湧入賽場。
可皇宮之中,氣氛卻已經壓抑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