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狀,言少哲恭敬行禮道:
「老師。」
玄子也收斂了平日裡的隨意。
「穆老。」
穆恩沒有立即開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言少哲身上,隨後又轉向玄子。
「說吧。」
「這一次,又發生了什麼?」
聲音蒼老而平靜。
聽不出多少怒意。
可玄子心中卻莫名一緊。
言少哲沒有隱瞞,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從噬靈刻刀開始,到玄子蒙面出手搶奪。再到黑岩山中,玄子和言少哲闖入陷阱,被星羅貴族誤認為綁架者。
隨後是封神台失蹤,玄子與鏡紅塵在星羅城上空大戰。
最後,則是全大陸高階魂師學院斗魂大賽決賽,史萊克以零比二敗給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
整個過程中,穆恩始終沒有打斷。
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言少哲講完夜歸塵在個人淘汰賽中的表現,房間內才重新安靜下來。
玄子見穆恩一直沒有說話,忍不住上前一步。
「穆老。」
「那個夜歸塵絕對有問題。」
「他的身體強度根本不是普通魂王能夠擁有的。」
「霍雨浩的靈魂衝擊明明已經讓他短暫失去意識,可他的身體卻還能繼續行動。」
「再加上他能夠硬扛極致之冰,還能快速恢復傷勢。」
「老夫敢肯定,他一定修煉了某種邪魂師秘法。」
「甚至他的武魂,根本就不是什麼陰鐵骨爪!」
「他一直在隱藏真正武魂!」
玄子越說越激動。
「只要給老夫一個機會,老夫一定能逼他顯露真正力量!」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竟然讓一個邪魂師參加大賽。」
「我們史萊克受到的那些污衊,也能全部洗清!」
穆恩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他。
玄子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不知為何,被穆恩這樣看著,他心中忽然有些發虛。
片刻之後,穆恩終於開口。
「說完了?」
玄子遲疑了一下。
「說完了。」
穆恩緩緩問道:
「證據呢?」
玄子臉色一僵。
「他的身體就是證據。」
「我問的是能夠讓整個大陸信服的證據。」
穆恩聲音依舊平靜。
「他身上有邪魂師氣息?」
「沒有。」
「他暴露了真實邪武魂?」
「沒有。」
「他有殘害平民的記錄?」
「沒有。」
「你有他與邪魂師勢力接觸的證據?」
「還是沒有。」
穆恩每說一句,玄子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你有的,只有懷疑。」
「可你卻為了這份懷疑,蒙面搶奪別人拍下的噬靈刻刀。」
「少哲。」
穆恩轉頭看向言少哲。
「你也參與了?」
言少哲低下頭。
「我沒有。但弟子當時認為,那把刻刀邪氣太重,落入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手中可能會對我們造成危險。」
穆恩閉上眼睛。
「所以,你們也贊成蒙面搶奪?」
言少哲臉上浮現出一抹羞愧。
「弟子知錯。」
穆恩重新看向玄子。
「搶奪失敗之後,你們又去了黑岩山。」
「沒有調查。」
「沒有提前聯絡星羅皇室。」
「更沒有確認情報真假。」
「僅憑一封來源不明的訊息,你便帶著史萊克的人闖了進去。」
「最後被人當作綁架貴族子弟的兇手。」
玄子忍不住道:
「那明顯是夜歸塵設下的陷阱!」
「就算是他設下的陷阱,又如何?」
穆恩的聲音第一次冷了下來。
「是他逼你進去的?」
「是他按著你的手,讓你打傷星羅帝國的人?還是他讓你連最基本的查證都不做,便仗著九十八級修為橫衝直撞?」
玄子張了張嘴。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穆恩的聲音並不大。
可每一句都像一柄重錘,砸在他的心頭。
「玄子。」
「你已經不是年輕人了。」
「更不是一個可以只憑喜惡行事的普通魂師。」
「你是海神閣宿老。」
「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史萊克。」
「可你都做了些什麼?」
「蒙面搶奪。」
「擅闖他國。」
「在星羅城上空與鏡紅塵大戰。」
「封神台失蹤之後,拿不出任何證據,卻將責任推到一個年輕學員身上。」
「現在史萊克輸了比賽,你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反省自己的錯誤,也不是總結這次失敗。」
「而是想對勝利者出手,逼他暴露所謂的邪魂師身份。」
穆恩的聲音越來越沉。
「你是想查明真相?」
「還是僅僅因為你輸不起?」
「我沒有輸不起!」
玄子猛地抬起頭。
「那個小子真的有問題!」
「閉嘴!」
穆恩陡然一聲低喝。
轟!
一股無形龍威瞬間籠罩整個海神閣。
玄子身體猛地一震,以他九十八級超級斗羅的修為,竟然在這一聲呵斥之下後退了半步。
言少哲更是臉色發白,低下頭不敢說話。
穆恩緩緩從躺椅上抬起頭。
蒼老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了明顯怒意。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夜歸塵有沒有問題,可以查。」
「他的真實武魂是什麼,也可以查。」
「但調查,不是讓你仗著修為衝上去殺人!更不是讓你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把史萊克的敵人全部定義成邪魂師!」
「若有一天,有人覺得史萊克礙眼,是不是也能隨便給我們安上一個罪名,然後直接動手?」
玄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穆老……」
「你知不知道,史萊克為何能傳承萬年?」
穆恩盯著他。
「不只是因為我們強。」
「更因為大陸相信我們。」
「相信史萊克不會仗勢欺人。相信史萊克監察團出手,是為了保護普通人,而不是為了給自己爭奪利益。」
「可你這段時間所做的一切,正在一點點摧毀這種信任。」
說到這裡,穆恩眼中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疲憊。
「一個學院的名聲,建立起來需要幾千年。」
「毀掉它,只需要幾件事。」
玄子低著頭,雙拳緊緊握著。
心中依舊不甘。
可面對穆恩,他終究不敢再反駁。
穆恩看向言少哲。
「少哲。」
「你身為武魂系院長,玄子衝動,你不僅沒有阻止,還跟著他一起胡鬧。你覺得自己沒有責任?」
言少哲躬身道:
「弟子有錯。」
「請老師責罰。」
穆恩沉默片刻,緩緩道:
「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任何海神閣宿老不得離開學院調查夜歸塵。」
玄子猛地抬頭。
「穆老!」
「你還想出去?」
穆恩冷冷看著他。
玄子的聲音頓時停住。
穆恩繼續道:
「史萊克在日月帝國有自己的情報渠道。」
「先查夜歸塵的來歷。」
「查他的出生。」
「查他的武魂覺醒。」
「查他進入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前後的所有經歷。」
「也查他與明德堂、日月皇室以及其他勢力之間的關係。」
「沒有證據之前,誰都不許出手。」
言少哲立刻點頭。
「是。」
玄子咬了咬牙。
最終也只能低聲道:
「是。」
穆恩重新靠回躺椅,神色漸漸恢復平靜。
「還有這次大賽。」
「輸就是輸。」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年輕人,比我們準備得更充分。」
「夜歸塵也的確比戴鑰衡他們更強。」
「不要總想著用邪魂師三個字否認別人的勝利。」
「史萊克若是連失敗都不敢承認,那才是真的完了。」
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
玄子站在原地。
蒼老的臉上滿是壓抑。
他知道穆恩說得有道理。
可一想到夜歸塵站在擂台上,踩著史萊克奪走冠軍,一想到星羅城觀眾那些刺耳的謾罵,他心裡的怒火便怎麼也壓不下去。
夜歸塵有問題。
一定有問題。
只是現在,穆恩已經親自下令。
沒有證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出手。
他再不甘心,也只能忍著。
玄子雙拳緊握,胸膛起伏了幾次,最終還是將心中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
「是。」
他的聲音有些生硬。
穆恩沒有再繼續訓斥。
海神閣內安靜下來。
片刻後,他緩緩閉上雙眼,蒼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躺椅扶手,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玄子和言少哲都沒有離開,他們知道,穆恩剛才特意讓言少哲留下,必然還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過了許久,穆恩才重新開口。
「這一次大賽,你們只看到了夜歸塵。」
「只看到了史萊克敗給了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會輸?」
玄子眉頭微皺。
「因為夜歸塵隱藏實力。」
穆恩緩緩睜開眼睛。
「除了他呢?」
玄子一時沒有回答。
言少哲沉吟片刻,道: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整體配合,比往屆更加成熟。」
「他們的魂導器也不再只是單純追求威力。」
「速度、防禦、控制、偵查、戰術銜接,都有了明顯進步。」
穆恩點了點頭。
「繼續說。」
言少哲回憶著決賽中的每一個細節。
「團戰時,他們依靠魂導陣型壓縮我們的活動空間。」
「夜歸塵只是誘餌。真正決定勝負的,是他們對火力覆蓋、移動路線和隊員配合的掌控。」
「個人淘汰賽中,林夕、陳飛、米迦等人雖然敗了,但他們每個人都完成了消耗任務。」
「甚至連落敗順序,恐怕都在他們的計劃之中。」
說到這裡,言少哲的臉色逐漸凝重起來。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這一次不是依靠某件強大的魂導器獲勝。」
「而是已經將魂導器真正融入了戰鬥體系。」
穆恩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終於看到了。」
「這些年來,魂導器發展得太快了。」
「快到許多人還沒有意識到,時代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玄子冷哼一聲。
「魂導器終究只是外物。」
「真正的強者,還是要依靠武魂和自身修為。」
穆恩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問道:
「若魂導器只是外物,這一次史萊克為什麼會輸?」
玄子臉色微微一僵。
「那是因為……」
「因為夜歸塵?」
穆恩接過他的話。
「還是因為鏡紅塵?」
「玄子,你可以說一個人的勝負是偶然。」
「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這些年來,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史萊克。」
「這也是偶然嗎?」
玄子沉默了。
穆恩緩緩說道:
「魂導器的確是外物。」
「可劍也是外物。」
「盔甲也是外物。」
「藥物、陣法、修煉資源,哪一樣不是外物?」
「真正決定一件東西是否強大的,從來不是它是不是外物。」
「而是使用它的人,能不能將它變成自己實力的一部分。」
言少哲若有所思。
穆恩繼續道: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已經在做這件事。」
「而史萊克呢?」
「我們一直沉浸在萬年第一學院的榮耀中。」
「我們認為武魂才是魂師的根本,認為魂導器不過是取巧之物。」
「魂導系在學院裡被壓了多少年?」
「得不到最好的生源。」
「得不到足夠的資源。」
「甚至許多武魂系學員,連最基本的魂導器構造都懶得了解。」
言少哲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
他身為武魂系院長,自然知道這種情況。
史萊克學院雖然設有魂導系,但武魂系一直占據絕對主導地位。
最優秀的學員都優先進入武魂系。
最好的資源也都傾向武魂系。
至於魂導系,更多時候只是作為一種補充存在。
過去,他們從未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畢竟史萊克一直在贏,無論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拿出多強的魂導器,最終都還是會敗在史萊克手中。
可是現在。
他們輸了。
而且輸得十分徹底。
團戰中的火力壓制。
個人淘汰賽中的魂導器針對。
夜歸塵更是將魂導器與近身戰鬥結合到了一個極高層次。
史萊克一直以來的驕傲,在這場大賽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穆恩的目光落在言少哲身上。
「少哲。」
「你身為武魂系院長,這件事你有很大責任。」
言少哲立刻低頭。
「老師教訓得是。」
「以前是弟子太過輕視魂導器了。」
穆恩搖了搖頭。
「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整個史萊克都有問題。」
「包括我。」
「這些年,我也沒有真正重視魂導器的發展。」
「總覺得憑藉史萊克的底蘊,只要培養出足夠多的強大魂師,便能繼續壓住日月帝國。」
「現在看來,我們都錯了。」
玄子皺眉道:
「穆老,難道你準備讓學院大力發展魂導系?」
「當然。」
穆恩平靜道:
「而且不是像以前那樣,將魂導系當成武魂系的附屬。」
「我要讓真正有天賦的學員接觸魂導器。」
「也要讓武魂系和魂導系之間建立更深的聯絡。」
「未來的魂師,未必只能在武魂與魂導器之間選擇一種。」
「像夜歸塵那樣,將身體、武魂、魂技與魂導器完全結合,才可能是未來真正的方向。」
聽見夜歸塵的名字,玄子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那小子的路子未必正常。」
穆恩瞥了他一眼。
「他的身份是否正常,與他的戰鬥方式是否值得研究,是兩回事。」
「敵人的長處,不能因為你討厭他,就當作不存在。」
玄子不再說話。
穆恩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準備和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進行一次學員交換。」
此話一出,玄子和言少哲同時一怔。
「交換學員?」
言少哲下意識問道。
穆恩點頭。
「從史萊克挑選一批優秀學員,前往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學習魂導器。」
「同時,讓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也派一批學員來史萊克。」
海神閣內頓時安靜下來。
言少哲眉頭緊鎖。
「老師,這恐怕不妥。」
玄子也立刻開口。
「我不同意。」
「日月帝國一直對原屬斗羅大陸三國虎視眈眈。」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更是他們培養魂導師的核心之地。」
「讓史萊克的學員去那裡,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而且讓他們的人進入史萊克,豈不是給了日月帝國探查學院底蘊的機會?」
言少哲也道:
「玄老說得有道理。」
「交換生聽起來簡單,可雙方彼此並不信任。」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未必真心教導我們的學員。」
「我們也不可能將史萊克真正核心的東西交給他們。」
「最後很可能只是流於表面。」
穆恩平靜地聽完兩人的話。
「你們說的這些,我自然考慮過。」
「但若因為擔心風險,便什麼都不做,史萊克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日月帝國的魂導體系。」
「閉門造車,只會讓雙方差距越來越大。」
言少哲沉吟道:
「可交換生的人選,必須格外謹慎。」
「不錯。」
穆恩道:
「不只是我們派過去的人。」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派來的人,也必須認真篩選。」
玄子剛想繼續反對,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他猛地抬起頭。
「等等。」
穆恩看向他。
玄子的眼神逐漸變化。
「穆老,您的意思是……如果交換生計劃真的成功,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也會派學員來到史萊克?」
「自然。」
玄子下意識與言少哲對視一眼。
言少哲也明顯想到了什麼。
兩人的目光同時變得微妙起來。
玄子向前一步。
「那夜歸塵呢?」
穆恩沒有回答。
玄子眼中精光越來越亮。
「他現在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學員。」
「又在這次大賽上立下了最大的功勞。若是交換生計劃開始,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很可能會將他列入名單。」
言少哲也沉聲道:
「如果夜歸塵來到史萊克……」
「我們就能在自己的地盤上觀察他。」
「不需要主動出手。」
「不需要半路襲擊。只要安排一些合理的訓練、考核和切磋,便有機會調查他的身體、武魂和魂力。」
玄子忍不住接著道:
「甚至可以讓他進入海神閣,只要他在學院裡待上一段時間,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藏得毫無破綻。」
說到這裡,玄子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興奮。
「穆老,原來您早就想到了。」
「交換生計劃是假。」
「將夜歸塵引到史萊克才是真!」
言少哲同樣恍然。
「老師,您是想借交換學習為名,將夜歸塵放到我們眼皮底下?」
穆恩看著兩人,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緩緩搖頭。
「你們還是只盯著夜歸塵。」
玄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穆恩淡淡道:
「讓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派學員來史萊克,的確可以為我們提供調查夜歸塵的機會。若他真的有問題,我們也能在不驚動外界的情況下,慢慢觀察。」
「但這只是計劃中的一環。」
「不是最重要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