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幾場秋雨過後,清河縣便有了涼意。
西跨院的廂房裡點了一盞油燈。
顧辭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著一本《歷年縣試真題彙編》。
他用細筆在紙頁邊緣做批註,把每一年的出題偏好、評卷標準、考官籍貫,一條條理出來。
這活兒枯燥,卻是科舉備考最要緊的基本功。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不用猜,這個點還敢在薛府里跑得虎虎生風的,只有一個人。
門被推開,薛明陽擠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壺熱茶,腋下還夾著一包花生米。
「辭弟。」
他把茶壺往桌上一擱,花生米撕開紙包,往顧辭面前一推。
然後自己拉了張凳子坐下來,兩條腿晃了兩下,又停住了。
顧辭頭也沒抬。
「有事說事。」
薛明陽搓了搓手。
他一緊張就搓手,這毛病顧辭早摸透了。
「月考的事兒。」
「三天後,題目定了?」
「定了,秋月。」
薛明陽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鋪在桌面上。
「今天散學的時候,周山長親口說的。以秋月為題,作五言或七言皆可。」
顧辭放下筆,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
紙條上是薛明陽歪歪扭扭的字,記著「秋月」二字,旁邊還畫了個圓圈,大概是月亮。
「行,這題不難。」
顧辭把紙條放下。
「照上回的法子,我給你寫一首中規中矩的,四平八穩過關就成。」
薛明陽沒吭聲。
他搓手的動作加快了。
顧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別的事?」
薛明陽咬了咬嘴唇,臉上的肉擠成一團。
「辭弟,趙文翰那狗東西,前天在書院裡說了一番話。」
「說什麼了。」
「他沒直接點我的名。」
薛明陽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學起趙文翰的腔調。
「他當著一幫人的面,搖著那把破扇子,說什麼,近來書院裡怪事頻出,有人上月還交白卷,這月便忽然開了竅,寫出中上之作。」
薛明陽頓了一下。
「然後他話鋒一轉,又說,竊人之才,猶甚於竊人之財。若是有人請了槍手代筆,只怕這功名來得快,去得更快。」
屋子裡安靜了一息。
顧辭把手裡的筆擱回筆架上。
「當時誰在場。」
「七八個同窗,還有一個姓李的助教。」
「周山長呢。」
「不在,散學之後走了。」
顧辭點了下頭。
趙文翰選在散學後、山長離開的空當說這番話,既把懷疑散播出去,又不用承擔當面指控的風險。
這人不蠢。
「那幫同窗什麼反應。」
薛明陽的臉更紅了。
「有幾個當時就看我,雖然嘴上沒接話,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趙文翰說的是你薛明陽。」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兩隻手攥著膝蓋。
「辭弟,我心裡窩火,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要是跳出來跟他吵,不就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嗎。」
「你沒接腔,做對了。」
顧辭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眯著眼盯著桌上跳動的燈花。
薛明陽湊過來。
「那這回月考怎麼辦?還按老法子來?」
「你覺得呢。」
薛明陽撓了撓後腦勺。
「我也不知道。上回那首中上的詩,已經讓他起疑了。這回要是再來一首差不多水平的,他肯定更覺得有問題。」
他越說越急。
「可要是寫差了,我爹那關也過不了。上回考了中上,這回要是掉下來,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顧辭沒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秋夜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桂花的甜味。
薛明陽在他身後急得來回搓手。
「辭弟,你倒是給我拿個主意啊。」
「急什麼,我在想。」
顧辭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欞。
他在盤算。
趙文翰這一手,看似隨口閒聊,實則是一招陽謀。
他把「代筆」的種子撒了出去。
從此以後,薛明陽在書院裡寫的每一首詩,都會被同窗們拿著放大鏡去審視。
寫好了,有人說是請槍手。
寫差了,又坐實了上次的中上是偷來的。
進退兩難。
如果繼續保守,寫一首不好不壞的詩,趙文翰的懷疑不會消除。
他甚至可能借這次機會,在山長面前捅破窗戶紙。
但如果突然拿出一首遠超同輩的佳作,震撼力是夠了,可那就等於把「代筆」兩個字寫在臉上。
一個上月才開竅的學渣,兩個月之內從交白卷跳到碾壓全場?
連周秉文那種老好人都不會信。
顧辭轉過身。
「薛大哥,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趙文翰在書院裡說那番話的時候,有沒有提到我。」
薛明陽愣了一下,回憶了片刻。
「沒有,他只說有人疑似請槍手,沒點名,更沒提你。」
「那就好。」
顧辭重新坐回書案後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的澄心堂紙,鋪平。
「我改主意了。」
薛明陽一個激靈,湊過來。
「怎麼改。」
「不寫中規中矩的了。」
薛明陽的眼睛一下子瞪圓。
「寫好的?」
「寫好的。」
顧辭提起筆,蘸了墨,又擱下了。
他抬頭看著薛明陽。
「但不能好到離譜。」
薛明陽一臉茫然。
「你這話我怎麼聽著跟上回一模一樣。」
「上回是怕你太好招人懷疑,這回不一樣。」
顧辭用筆桿在紙面上虛畫了一個圈。
「趙文翰已經公開放話了,疑你代筆。這個時候你越是縮著不敢出手,越像心虛。」
「但你要是一口氣拿出一首能碾壓全場的絕世之作,他反而更有理由在山長面前翻你的底。」
薛明陽皺著眉頭。
「那到底該怎麼寫。」
「寫一首讓人看了覺得,你確實在進步,而且進步得合情合理的詩。」
顧辭豎起一根手指。
「比上次的中上再好一檔。不是跳崖式的飛躍,是拾級而上的穩紮穩打。」
「讓山長看了點頭,讓同窗看了服氣,讓趙文翰看了挑不出毛病。」
薛明陽眨了眨眼。
「這個尺度,你拿捏得住?」
「你覺得呢。」
薛明陽咧嘴笑了。
「那我還說什麼廢話,辭弟你寫吧。」
顧辭重新提筆。
他腦子裡翻過了幾十首寫月亮的詩。
太白的「舉頭望明月」太朗朗上口,一看就不是薛明陽的水平。
子瞻的「明月幾時有」格局太大,更不合適。
他需要一首意境開闊、但遣詞不算生僻的詩。
讀著像是一個天賦尚可的少年,在某個秋夜偶然望月,觸發了靈感。
張九齡的《望月懷遠》浮上心頭。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這兩句太經典了,不能原封不動照搬。
但意境可以借。
秋月,遠方,思念。
這三個元素組合在一起,放在一個十四歲少年身上,說得通。
顧辭閉上眼,在心裡把整首詩過了一遍。
然後他落筆。
筆鋒穩健,一氣呵成。
「天遠秋雲薄,江明夜露清。」
「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
「雁影橫空過,蛩聲入夢輕。」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燈明。」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吹了吹墨跡。
薛明陽湊上來。
他先看了一遍,沒說話。
又看了一遍。
「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
他念到這兩句的時候,聲音不自覺放低了。
「辭弟,這兩句……」
他抬起頭,胖臉上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種浮誇的震驚。
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站在高處,忽然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這兩句我念著,心裡頭就覺得寬敞。」
薛明陽撓了撓腦袋,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
「就是那種……天大地大,月亮誰都能看見,不管你在哪兒,抬頭就是同一個月亮。」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怎麼突然能說出這種話了。」
顧辭嘴角微微一彎。
「因為好詩不需要你懂典故,你能感受到,就夠了。」
薛明陽把那張紙捧在手裡,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到最後一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燈明」的時候,他的眼眶忽然泛了紅。
他想到了去年冬天,他爹去青州府進貨,一走就是兩個月。
那兩個月里,他每天晚上都會爬到後院的假山上,朝著北邊看。
什麼也看不見,就看見一輪月亮。
「辭弟。」
薛明陽的嗓子有些啞。
「我薛明陽這輩子就認你一個兄弟。」
他把詩稿貼身收好,用力拍了拍顧辭的肩膀。
手勁兒大得顧辭往前晃了一下。
顧辭揉了揉被拍疼的肩頭。
「先別忙著感動,正事還沒說完。」
薛明陽擦了擦眼角,正襟危坐。
「你說,我聽著。」
「這首詩比上次那首難一個檔次,山長看了一定會追問。」
顧辭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你必須把這首詩的每一個字、每一層意思爛熟於心。不是背下來就行,是真正明白它在寫什麼。」
「明白。」
「第二,山長如果問你靈感從何而來,你就說這個。」
顧辭頓了一下。
「前幾日你爹出門去青州府看貨,夜裡你一個人在書房溫書,推窗看見月亮,想起小時候你爹出遠門的事。心裡一酸,就順手寫了這幾句。」
薛明陽張了張嘴。
「可我爹最近沒出門啊。」
「上個月呢。」
「上個月……」
薛明陽想了想。
「上個月月底,我爹去了一趟南陽府,談一筆絲綢的生意,走了五天。」
「那就對了。」
顧辭點了下頭。
「你就說那五天裡的某個晚上,你睡不著,推窗望月。這個說法查無可查,你爹也能作證他確實出過門。」
薛明陽用力點頭。
「記住了。」
「還有。」
顧辭的語氣沉了一分。
「趙文翰如果在詩會上當面質疑你,你不要慌,也不要怒。」
「你就看著他,平平靜靜問一句話。」
「什麼話?」
「你就問他:趙兄,你是在說我薛明陽作弊?」
薛明陽愣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顧辭的眼睛在燈火下亮了一亮。
「他如果說是,那就是當著山長和全院同窗的面公開指控。指控就要拿出證據,他拿不出來,反倒是他自己失了體面。」
「他如果說不是,那他之前放的那些話就全成了嚼舌根的小人行徑。」
薛明陽聽完,搓手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盯著顧辭看了好半天。
「辭弟,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吃樹皮糊糊長的。」
顧辭伸手從紙包里捏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
「回去背詩。明天一早我再幫你過一遍。」
薛明陽站起身,把詩稿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才重新貼身收好。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辭弟。」
「嗯。」
「你說,總有一天我不用再靠你寫詩了吧?」
顧辭看著他。
燈火映在薛明陽那張圓滾滾的臉上,他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會有那麼一天的。」
顧辭答得很認真。
薛明陽咧嘴笑了笑,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