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散場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文昌山的石階上,下山的人三三兩兩。
有人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看一眼白板上那首詞。
有人邊走邊搖頭,嘴裡還在念叨那兩句。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一個年輕書生念完,身邊的同伴接了一句。
「別念了,你越念我越想家。」
「你家不就在城南住著?走半柱香就到了。」
「那我也想。」
兩人笑了一聲,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
桂花香順著山風往下送,濃得化不開。
薛府。
西跨院。
薛明陽一頭扎進廂房,把門關上。
他沒坐下。
在屋子裡轉了三圈,才把手裡攥成一團的摺扇甩到桌上。
顧辭已經悠閒坐在書案後面了。
「辭弟。」
「嗯。」
「我今天快被嚇死了。」
顧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得出來。你上台之前後背全濕了。」
薛明陽一拍胸脯。
「何止後背,褲腰都濕了半截。念到那句我欲乘風歸去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差點忘了下一句。」
「但你沒忘。」
「對!沒忘!」
薛明陽猛拍了一下桌子。
「我當時心裡就想著你說的那句話。別聽他們的,站起來,走上去,念出來。我就這麼念了。」
「辭弟,你是沒看見趙文翰那張臉。」
顧辭看了他一眼。
「我看見了。」
「鐵青鐵青的,跟他腰上那塊墨玉墜子一個色。」
薛明陽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從圓凳上摔下去。
顧辭沒笑。
「高興歸高興,有幾件事你得記住。」
薛明陽收起笑容,坐直身子。
跟顧辭相處這些日子,他已經摸出規律了。
辭弟一說「有幾件事」,後面跟著的話就絕不是好消息。
「第一,明天開始,不管誰來找你出去,一律推掉。就說身體不適,在家休養。」
薛明陽點頭。
「第二,這首詞傳出去之後,盯著你的人會比上次多十倍。趙文翰不會善罷甘休。他找不到證據不代表他會放棄,他只會換一種方式來試探你。」
薛明陽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三。」
顧辭放下茶碗。
「文會上還有一些人,不是趙文翰那個層次。」
「什麼意思?」
顧辭沒有解釋。
他想到了角落裡那棵老桂樹下坐著的布衣老者。
文會從頭到尾,那個老人一言不發。
但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顧辭感覺到了。
那種眼神。
他只在前世閱盡滄桑的老教授身上見過。
「沒什麼,你早點睡。」
薛明陽「哦」了一聲,但沒有馬上走。
他猶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辭弟,我能不能讓趙嬸熱幾個菜?咱哥倆喝兩杯?」
顧辭看了他一眼。
「你喝酒?」
「就喝一點。我爹從南陽府帶回來的桂花釀,今天中秋,應個景嘛。」
顧辭想了想。
「行。但只許喝兩杯。」
薛明陽立刻蹦起來往外跑。
「趙嬸!趙嬸!把那壇桂花釀搬出來!再整兩個硬菜!」
顧辭坐在書案後面,聽著院子裡薛明陽的大嗓門和趙嬸的應答聲。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大奉刑律疏議》,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今天是中秋。
算了,歇一晚。
一盞燈,兩個人,四碟菜,一壇桂花釀。
薛明陽端著粗瓷碗,跟顧辭碰了一下。
「辭弟,敬你。」
顧辭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薛明陽仰頭灌了一大口桂花釀,擦了擦嘴角,鼻尖已經紅了。
「我跟你說個事。」
「說。」
「今天在台上念完那首詞的時候,底下沒人說話。」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薛明陽低頭看著碗裡的酒液。
「以前在書院裡,同窗提起我,不是笑話就是看不起。薛呆子,薛呆子。我都習慣了。」
他吸了口氣。
「今天站在台上,底下幾十號人,全看著我。」
「沒人笑。」
「沒人嘀咕。」
「全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薛明陽的聲音低下去。
「那一刻我就想,這輩子值了。」
顧辭沒接話。
薛明陽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那首詞不是我寫的。我也知道,今天的風光,是借了你的。」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但總有一天,我要自己站在台上,念我自己寫的東西。到那天,我第一個告訴你。」
顧辭看著他。
九歲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好。我等著。」
城南。
趙府。
趙文翰走進書房的時候,趙守拙已經坐在裡頭了。
案上點著一盞油燈,光不大,照出趙守拙半邊臉的輪廓。
趙文翰在門口站了片刻,走進去,站到書案前。
父子倆對視了一息。
趙守拙率先開口。
「坐。」
趙文翰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這個坐姿跟他在文會上一模一樣。
「今日你那首七律,寫得不錯。」
「頷聯的對仗精到,格律嚴謹,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很難得了。」
趙文翰沒有說話。
「你不服?」
「兒子不敢。」
「不敢和不服是兩碼事。」
趙守拙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那首水調歌頭不是薛小子寫的。」
趙文翰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
「兒子與薛明陽同窗四年。他是什麼水平,兒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有證據嗎?」
「沒有。」
「沒有證據,就別張嘴。」
趙守拙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今晚文會上坐著的是什麼人?秀才、舉人、兩個外縣來客、周山長。」
「你爹坐在上首當了一晚上的坐鎮。你若在那種場合公然質疑,就是在打你爹的臉。」
趙文翰咬了咬牙。
「兒子明白。」
趙守拙沉默了片刻。
「不過。你的判斷未必是錯的。」
趙文翰鬆了口氣。
「那首詞確實好。好到不該出自一個十四歲的商戶子弟之手。這一點,不只你看出來了。」
「那為何父親方才還要兒子閉嘴?」
「因為看出來和說出來是兩回事。」
趙守拙的聲音平淡。
「你現在跳出來喊代筆,沒有人會信你。他們只會覺得你是輸不起。」
趙文翰的臉微微漲紅。
「縣試在即,你的精力應該放在功課上。」
他頓了一下。
「至於那首詞背後的人,不用你去查。」
趙文翰愣了。
「為何?」
趙守拙端起茶碗,慢慢吹去浮沫。
「因為會去查的人,遠不止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