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過後,清河縣消停了幾天。
該議論的議論完了,該傳抄的傳抄完了。
街頭巷尾提起那首《水調歌頭》的人漸漸少了一些,但鹿鳴書院裡的風向,卻悄然變了。
薛明陽走在書院裡,再沒人喊他薛呆子。
迎面碰見的同窗,多半會拱手喊一聲「明陽兄」。
連以前最愛拿他開涮的幾個人,見了面也是點頭笑笑,客客氣氣。
薛明陽嘴上不說,心裡美得不行。
但他記著顧辭的交代,沒有飄。
上課認真聽,下課老實溫書,旁人問起作詞的事,一律用那套「偶然所得、不值一提」的說辭擋回去。
顧辭的日子也照舊。
他依然是伴讀書童的身份。
每日清晨跟著薛明陽進學堂,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最後排的角落裡。
那板凳只剩三條腿,底下墊了塊碎磚頭才勉強放平。
沒有書案,沒有筆墨配發,聽課時手裡捧著一本舊書,全靠腦子記。
前頭是正式學子們的桌椅,後頭是他和另外兩個書童的位置。
那兩個書童,一個是趙文翰家的,一個是城東布商劉家的。
趙家的書童規矩得很,手背在身後坐得筆直,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前方。
但仔細看,那眼珠子三息一轉,分明是睜著眼睛在打瞌睡。
劉家的書童更是直接,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口水都快滴到膝蓋上了。
顧辭坐在他倆中間,膝上攤著一本粗紙裝訂的冊子。
這冊子是他自己拿廢紙裁的,專門用來記課堂筆記。
周秉文今日講的是《孟子·梁惠王》上篇。
「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周秉文站在講堂正中,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捏著一卷書冊,聲音不疾不徐。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他停頓了一息,目光掃過底下二十來個學生。
「誰來說說,孟子為何開篇便駁梁惠王的『利』字。」
底下安靜了片刻。
趙文翰率先起身。
「回先生,孟子以為,上下交征利則國危。君以利馭臣,臣以利事君,人人爭利,則仁義不存。故而開篇即正本清源,先絕利路,再談仁義。」
周秉文點點頭。
「坐下。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錯,也挑不出彩。」
趙文翰臉色微變,拱手坐下。
周秉文又看了一圈。
「還有沒有別的看法?」
沒人舉手。
薛明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桌肚裡。
周秉文也沒指望他,目光掠過前排,最終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角落上。
那個穿粗布青衫的小書童正低頭在膝上的冊子裡寫著什麼。
動作很快,筆尖沙沙響。
周秉文多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往下講。
一堂課講到午時。
散學的鐘聲響了。
學生們三三兩兩起身,有說有笑往外走。
周秉文收拾了講案上的書卷,也往後堂方向去。
經過西跨院遊廊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遊廊盡頭的石凳上,顧辭正一個人坐著。
膝上鋪著一張粗麻紙,右手執筆,左手按著紙角。
他在抄寫。
周秉文本沒打算停留。
書院裡的書童千千萬萬,認幾個字、跟著描紅的不在少數,沒什麼稀奇。
但他多瞟了一眼。
這一眼,腳步便挪不動了。
那張粗麻紙上,寫的不是描紅,而是他今日布置的課後抄寫作業。
《孟子·梁惠王》上篇,從「孟子見梁惠王」到「王亦曰仁義而已矣」。
這段文字不短,他給正式學子們定的時限是兩日。
顧辭已經抄了大半。
但讓周秉文站住的,不是速度。
是字。
那字談不上多漂亮,筆力也稍顯稚嫩,畢竟執筆的是一雙九歲孩子的手。
可結構極其工整。
橫平豎直,撇捺舒展,每一筆都收放有度。
周秉文在講堂上站了大半輩子,看過的學生字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種字是蒙師教的,哪種字是自己瞎練的,哪種字是真正下過苦功的,他一眼就能分辨。
顧辭這手字,放在書院一年級的學子裡頭,至少是中上。
一個鄉下來的伴讀書童。
沒上過私塾。
寫出這種字。
周秉文站在廊柱後面,沒有出聲。
他看著顧辭寫完最後幾行,擱筆,對著紙面吹了吹墨跡,然後把紙小心折好,夾進那本粗紙冊子裡。
自始至終,動作從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周秉文轉身離開,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已經合上冊子,靠在廊柱上閉目養神了。
秋風吹過遊廊,捲起地上幾片落葉。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沒說話,徑直回了後堂。
午飯時候。
薛明陽端著食盒,大咧咧坐到顧辭對面。
「辭弟,今天周先生又講那個什麼梁惠王,我聽得腦殼疼。」
顧辭接過食盒,掀開蓋子,裡頭是兩葷一素一碗白米飯。
「你上午打了幾個哈欠?」
薛明陽心虛地搓了搓手。
「沒……沒打幾個。」
「七個。」
「你還數著呢?」
顧辭夾了一筷子青菜。
「周先生也數著呢。你每打一個,他眉頭就皺一下。」
薛明陽的筷子懸在半空,臉色變了。
「不至於吧……」
「你信不信,明天他提問,頭一個點的就是你。」
薛明陽筷子一擱,飯都不想吃了。
「那怎麼辦?我今天根本沒聽進去啊!」
顧辭慢條斯理地嚼著飯。
「下午別睡了,把上篇從頭看一遍。重點看孟子跟梁惠王的第一段對話。」
「看什麼?」
「看孟子怎麼懟人的。」
薛明陽愣了一下,隨即苦著臉點頭。
「行吧,你說看就看。」
他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
「辭弟,你說周先生今天是不是看了我好幾眼?我怎麼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顧辭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秉文今天確實多看了幾眼。
但看的不是薛明陽。
是他身後那個坐小板凳的。
顧辭沒接這茬,低頭繼續吃飯。
「多心了。快吃,下午還有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