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聯一出,講堂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不是罵人,是真的刁鑽。
從一到十,十個數字順序嵌入七言長聯,字字嵌得天衣無縫,偏偏內容還帶著幾分戲謔的譏誚。
「一鄉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六義,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膽。」
幾個鹿鳴學子下意識重複念了一遍,越念越覺得頭皮發麻。
這聯若要對出來,下聯必須從十到一倒序排列。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不僅要倒著嵌,還得內容針鋒相對,語義通順,氣勢不輸。
趙文翰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念著什麼,右手食指在袖子裡一下一下地點著。
十室九……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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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九……也不通。
他換了個思路,從「一等」往回推。
一等……二意……三心……
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不對,這是差了一點。
可若不從貶義入手,十到一的倒序根本湊不出通順的句子。
趙文翰的額角滲出了細汗。
他不是想不到,是想到的每一個版本,要麼數字嵌得生硬,要麼語義不通,要麼氣勢差了上聯一大截。
講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樹上鳥雀撲翅的聲音。
周秉文端著茶盞,面上不動聲色,但握著杯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心裡清楚,這聯是白鶴書院的殺手鐧。
前面那些聯不過是試探,這一聯才是真正的絕殺。
薛明陽在後排急得滿頭是汗,屁股又在凳子上扭來扭去。
他湊到顧辭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辭弟,趙文翰好像卡住了。」
顧辭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趙文翰微微顫抖的背影上,看了兩息。
然後收回視線。
場中,莊鶴鳴負手而立,摺扇輕輕敲著掌心。
他沒有催促,甚至連看都沒看趙文翰一眼。
這份從容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十息過去了。
二十息。
趙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緩緩搖了搖頭。
「這聯……在下一時對不上來。」
聲音不大,但講堂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鹿鳴這邊的學子們臉色一變。
白鶴那邊有人輕輕吐了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莊鶴鳴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嘲諷。
「趙兄不必介懷,此聯是家師三十年前所作,在下也是琢磨了半年才悟透其中門道。」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你輸了。
講堂里的氣氛重新壓了下來。
薛明陽急得都快坐不住了,整個人恨不得從凳子上彈起來。
「辭弟!」
顧辭抬了抬眼皮。
「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
「趙文翰都對不上來,咱們書院的臉面……」
他話說到一半,看見顧辭把手裡那本《左傳》合上了。
書脊朝下,輕輕擱在桌角。
薛明陽的嘴張成了一個圓。
顧辭站起來。
從第四排的位置走出來,穿過幾排課桌之間的過道,走到講堂前方。
莊鶴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眉。
又是這個九歲的孩子。
顧辭走到場中,先沖莊鶴鳴拱了拱手。
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莊兄這聯出得精妙,學生斗膽一試。」
莊鶴鳴回了一禮。
「顧兄請。」
講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顧辭站定,仰著臉,語速不快不慢,一字一頓。
「十室九貧,湊得八兩七錢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從十到一,倒序排列,一個不差。
講堂里安靜了兩息。
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室九貧……八兩七錢六分五毫四厘……」
有人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天爺,真的是從十到一!一個數都沒落!」
「而且你聽這內容,上聯說的是不學無術的夫子,下聯說的是窮酸吝嗇的商賈,對得嚴絲合縫!」
「三心二意對七八九子,一等下流對十分大膽……絕了!」
鹿鳴的學子們拍桌子的拍桌子,撫掌的撫掌,好幾個人更是拍著大腿。
周秉文端著茶盞的手終於鬆了下來。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莊鶴鳴站在原地,摺扇停在半空,敲也忘了敲。
他盯著顧辭看了好幾息。
眼神里的驚訝是藏不住的。
這聯他當初和老師學了多久?
「好……好一個一等下流!」
他的語氣里沒有惱意,反而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嘆。
「顧兄方才那聯,想了多久?」
顧辭眨了眨眼。
「莊兄出上聯的時候,我就在想了。」
莊鶴鳴的嘴角抽了一下。
也就是說,趙文翰苦思二十息沒對出來的聯,他在座位上就已經想好了。
莊鶴鳴將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展開摺扇。
「再來一聯。」
顧辭微微頷首。
「莊兄請。」
莊鶴鳴在場中踱了兩步,摺扇一合,指向講堂門口懸掛的一幅畫。
畫上是一隻老虎,旁邊蹲著一隻兔子。
他開口,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
「圖畫裡,龍不吟虎不嘯,小小書童可笑可笑。」
這聯的攻擊性極強。
龍不吟虎不嘯,說的是畫中之物徒有其表。
小小書童可笑可笑,明擺著是沖顧辭的年紀來的。
鹿鳴這邊幾個學子面露怒色。
有人低聲啐了一句。
「這是指著鼻子欺負人小。」
薛明陽的臉漲得通紅,兩隻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奶奶的,這姓莊的……」
顧辭站在場中,面上沒有半點波動。
他甚至笑了一下。
「棋盤裡,車無輪馬無韁,叫聲將軍提防提防。」
聲音不大,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人聊天。
但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講堂里的笑聲、怒罵聲、議論聲,全部戛然而止。
車無輪馬無韁。
棋盤裡的車馬,確實沒有輪子和韁繩。
叫聲將軍提防提防。
將軍。
將。
莊鶴鳴用「小小書童可笑可笑」來貶低對手。
顧辭用「叫聲將軍提防提防」來反壓回去。
你笑我是書童,我便叫你一聲將軍。
可這聲將軍,不是尊稱,是棋盤上的將死。
提防提防,是警告。
莊鶴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手裡的摺扇停了半晌,才緩緩展開。
講堂里爆發出一陣比方才更響亮的喝彩。
趙文翰坐在座位上,看著場中那個九歲孩童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莊鶴鳴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摺扇收起來,插進腰間。
這個動作意味著他認真了。
徹底認真了。
「最後一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有方才的輕佻和試探。
「純粹比才學,不帶譏諷。」
顧辭點了點頭。
「莊兄請。」
莊鶴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清明。
「鶯鶯燕燕翠翠紅紅處處融融洽洽。」
八組疊字。
鶯鶯燕燕是聲,翠翠紅紅是色,處處是空間,融融洽洽是情。
聲色空情,四層遞進,一氣呵成。
這聯沒有攻擊性,純粹是才學的比拼。
也是最難對的一種。
因為下聯不僅要疊字對疊字,還要在意境上與上聯形成呼應,不能重複,不能遜色。
講堂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顧辭。
顧辭站在原地,仰著臉,目光落在講堂外頭那棵落了半樹葉子的桂花樹上。
秋風吹過來,幾片枯黃的桂花葉打著旋兒飄下來。
他收回視線,淺淺一笑。
「雨雨風風花花葉葉年年暮暮朝朝。」
八個字,八組疊字。
雨雨風風是聲,花花葉葉是色,年年是時間,暮暮朝朝是情。
上聯寫的是春日融融,萬物和諧。
下聯寫的是歲月流轉,朝暮更迭。
一個是空間的鋪展,一個是時間的縱深。
兩聯合在一起,便是天地間最完整的畫卷。
講堂里靜了三息。
莊鶴鳴後退一步,深深躬身。
「是在下輸了。」
「莊兄才學過人,今日三聯,每一聯都讓我受益匪淺。」
莊鶴鳴直起身來,搖了搖頭。
「顧兄不必客氣。輸便是輸,在下心服口服。」
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的摺扇,重新插回腰間。
抬頭時,眼神里的好勝心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蕩的欣賞。
「來日方長,盼與顧兄再次切磋。」
顧辭點了點頭。
「隨時恭候。」
客座上,莊元白緩緩站起身來。
他將茶盞擱在桌上,攏了攏袖子,看向對面的周秉文。
「周兄。」
周秉文也站了起來,面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莊兄請講。」
莊元白沉默了一息,目光從顧辭身上掃過,又收回來。
「清河縣出了這等少年,鹿鳴後繼有人。」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留。
沖周秉文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六名白鶴學子起身跟上。
莊鶴鳴走在最後,經過顧辭身邊時停了一步。
他沒說話,只是沖顧辭點了點頭。
然後大步流星跟上了恩師的背影。
白鶴書院的人走出講堂大門的那一刻,鹿鳴這邊終於憋不住了。
「贏了!」
「哈哈哈哈哈!顧辭!顧辭!」
「三聯全勝!一聯都沒輸!」
薛明陽從後排衝出來,一把摟住顧辭的肩膀,兩隻胖手在他背上啪啪拍著。
「辭弟!你是我親弟!我以後天天給你買桂花糕!買到你吃吐為止!」
顧辭被他拍得齜牙咧嘴。
「鬆手,你把我肩膀拍散了。」
「不松!今天誰都別想把我從你身邊拉走!」
周圍的學子們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有人拍顧辭的馬屁,有人沖他豎大拇指,還有人在後面跳著腳喊「顧辭大才」。
顧辭被圍在人群中間,個頭矮了一截,只露出一個腦袋頂。
他沒有推開這些人,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講堂前方,周秉文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他看著被學子們簇擁在中間的那個小小身影,捋了捋鬍鬚。
嘴裡念叨了一句誰也沒聽清的話。
然後老頭子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背著手,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往後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