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在十月末尾。
這天一早,鹿鳴書院的講堂里便瀰漫著一股隱隱的焦躁。
月考的規矩不複雜,經義默寫一張,策論破題一道,算學三題,書法臨帖一幅。
四樣湊在一塊兒,總分排個高低。
顧辭答得不緊不慢。
他刻意壓著火候,經義默寫沒有炫技,策論破題中規中矩地扣了聖人原旨,算學三題倒是寫了最簡潔的解法。
書法臨帖,他選了一段《千字文》里的常見段落,不出挑也不拉胯。
整體控制在中上偏上的水準。
不冒頭,不墊底,不引起多餘的注意。
這是他給自己劃的線。
白鶴書院那場文斗之後,他在書院裡的名聲已經夠響了。
再出風頭,就不是揚名,是招禍。
倒是薛明陽。
考試的時候,他的狀態出乎意料地穩。
經義默寫居然一個字都沒錯。
策論破題雖然文辭粗糙,但破題的方向踩准了。
算學三道題,對了兩道半。
這成績放在薛明陽身上,簡直是祖墳冒青煙。
下午放榜。
周秉文站在講堂前頭,手裡捏著一摞批好的卷子。
老頭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從最後一名開始往前念。
念到中間的時候,薛明陽的名字出現了。
「薛明陽,中上。」
周秉文翻過卷子繼續往下念。
講堂里很安靜。
畢竟薛明陽可是憑一首《秋月》拿過上上的人。
在同窗們眼裡,他這次拿個中上,甚至還算是退步了些。
但薛明陽本人卻愣住了。
他屁股在凳子上扭來扭去。
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心裡門兒清。
這次的經義和算學,全是他自己一筆一划寫出來的。
沒有顧辭代筆,沒有提前透題。
他薛明陽,憑自己的本事考了個中上。
顧辭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別愣著,謝先生。」
薛明陽這才回過神來,蹭地站起來。
「謝先生。」
周秉文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薛明陽,你進步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學鐘聲敲響。
薛明陽拎起書箱,拉著顧辭就往外跑。
一路衝出書院大門,到了沒人的巷子口。
薛明陽終於憋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顧辭的肩膀,原地蹦了兩下。
「辭弟。」
「嗯。」
「我中上了。」
「我聽見了。」
「是我自己考的。」
「我知道。」
薛明陽鬆開手,搓了搓胖臉,眼眶居然有點紅。
「周先生說我進步了。」
「那是他眼光好。」
薛明陽吸了吸鼻子,大手一揮。
「走,今天是好日子。」
「哥要帶你去個地方,好好慶賀一番。」
顧辭理了理被揉皺的衣領。
「什麼地方。」
「聽雨樓,城西那條巷子裡頭。」
顧辭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聽雨樓他知道。
清河縣為數不多的清倌館子,裡頭養著一批會彈琴唱曲的姑娘。
賣藝不賣身,走的是雅致路線。
「你帶我去那種地方?」
顧辭的臉黑了半截。
「什麼叫那種地方。」
薛明陽含糊不清地反駁。
「人家是正經聽曲兒的茶樓。」
「我爹都去過,說裡頭的姑娘彈琵琶一絕。」
「再說了,你天天悶在書院裡,腦子都快讀傻了。」
顧辭看著他那張胖臉,沉默了一息。
一個十四歲的少爺,拉著一個九歲的孩童去清倌館子。
這畫面怎麼想怎麼離譜。
但顧辭心裡確實有幾分好奇。
前世讀了二十多年古典文學,那些青樓文化在書里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紙上得來終覺淺。
如今身處大奉朝,不親眼瞧瞧這個時代的風月場所到底是什麼模樣,總覺得缺了點實地調研的樣本。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他這不是去看美女,他是去品鑑大奉朝女子的氣質。
顧辭在心裡給自己找好了理由。
「走吧。」
薛明陽眼睛一亮。
「這就對了嘛。」
「讀書也不能光讀書,偶爾也得出來品品生活。」
聽雨樓在城西一條幽靜的巷子深處。
青磚小樓,門臉不大,收拾得極為雅致。
門口掛著兩盞紗燈,燈面上畫著幾枝淡墨蘭花。
台階兩側擺了幾盆秋菊,開得正旺。
一進門,便有淡淡的沉香味飄過來。
迎客的婦人三十出頭,穿一身藕荷色的褂子。
她一眼就認出了薛明陽。
「喲,薛少爺來了。」
「樓上雅間給您留著呢。」
婦人低頭看了看顧辭,笑出了聲。
「這位小公子是。」
薛明陽一挺胸。
「我弟弟。」
婦人彎下腰,仔細端詳了兩下顧辭。
「這眉眼生得可真俊。」
「薛少爺,你家弟弟長大了還得了。」
薛明陽得意地挑眉。
「那是,我弟弟別的不說,就這張臉,往那兒一擱,整個清河縣的小姑娘都得哭著喊嫁。」